「贏了!」
問道宗眾人,不論是閣老,還是執事,又或是如南宮凝這般尋常的弟子,聽聞此言,皆不由鬆了一口氣。
那顆懸了三日的心,稍稍落下。
慶幸之餘,喜悅自心底生出,裝滿眼眶。
「太好了。」
「贏了就好。」
「雲崢老祖,果然厲害...」
「哈哈哈,一人一劍,蕩平東荒,試問天下劍者,能出其右能有幾人哉?」
不過依舊有如溫晴雪一般的,離許閒近,又了解許閒的人,並沒有高興起來。
他們能察覺到,來自小師祖那一抹牽強的笑里,裝著的淒涼與無奈。
是贏了。
可第五老祖的情況,恐是不容樂觀,更別提本就知曉內情的葉仙語和李青山了。
然...
總歸是贏了的,這份喜悅,不該被掩埋。
他們不想擾了這份喜悅,想來雲崢亦不想,故此,無不擠出牽強的笑容來。
許閒取丹而食,就地療傷,李青山從旁相助,為其恢復精元。
少年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葉仙語則下發指令,安排後事。
於荒河岸留下數位閣老,以防不測。
剩下的弟子,悉數遣返,回歸本職。
不幸戰死的弟子,登記造冊,囑咐商堂將屍首送回宗門之中。
各堂各峰,開始井然有序的退出靈丹城。
斬妖城中。
關於問道宗大勝的消息,也以極快的速度,傳播開來。
暗中潛伏的中原探子,紛紛將消息第一時間,傳遞迴了中原之地。
「速速回秉宗門,東荒大敗!」
「明白!」
戰爭伴著神劍歸來,許閒睜眼,徹底的落下了帷幕。
瑞獸以擇主。
東荒被血洗。
靈丹城易主。
三千里鎮妖淵中立區,現在歸屬於人人族。
原本的邊界線被強行向前推移至荒河岸。
未來如何,不知。
可眼下對於人族來說,是為大捷。
不過。
於中原來說,對於問道宗的忌憚,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
今日可劍盪蠻荒,帝君白澤不敵。
來日自可劍懸南天,三教祖師又可敵否?
答案不容樂觀。
葉仙語安排好一切之後,大日已偏西,越發臨近日暮。
籠罩在這片戰場上的濃雲,被秋日漸晚的風那般輕輕一吹。
便是雲開霧散之景。
陽光撥開雲霧落下,將那片早已殘破不堪的戰場映亮。
沐浴於昏黃中,倒是渲染出了一種別樣的悲涼。
荒河潺潺而流,其水如湯,渾濁不堪。
眾人見了一道青色人影,自霞雲之中徐徐飛來。
最終落在了荒河岸邊,一個高聳的土坡上。
他獨自坐在那裡,背對著北疆,賞著日落。
看著身前那座他剛橫掃而歸的大荒。
葉仙語問許閒,「能動嗎?」
盤膝在地的許閒壓著眉,點了點頭。
「嗯!」
葉仙語起身,朝著荒河岸走去,耐人尋味道:
「那走吧,你我去送師兄最後一程。」
李青山斂目。
溫晴雪壓眉。
紅髮小子眼中,忽暗又忽明...
許閒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肩頭落塵,餘光瞥了一眼瑞獸,小聲叮囑道:「看好他。」
溫晴雪嗯了一聲。
李青山一語不發。
許閒邁步,於幾人的注視中追尋葉仙語而去。
只是幾個起落間,便以橫渡夕陽數十里,落在了那座被劍劈毀了一半的土坡頭。
荒河滔滔,秋風颯颯,斜陽千里,不見雁歸。
只見雲崢盤膝靜坐,昔日青絲化柳絮,一頭雪白。
許閒想,詩中那句朝如青絲暮成雪,恐也不過如此罷了。
「師兄!」
「師兄!」
雲崢不回首,仍看斜陽外,溫聲道一句。
「來了!」
其聲低沉,透著暮氣,就如這眼前的黃昏,一去不回。
葉仙語慢步至雲崢身側,不時垂目,望向雲崢,面色無波,倒是話音有些發顫,難掩哽噎。
「師兄,你的頭髮?」
雲崢微微抬手,往日那俊朗無痕,稜角分明的秀氣面容上多見褶皺,斑點。
以是蒼蒼老翁,慈祥滿面道:
「老了,是嗎?」
葉仙語縱有千言萬語,最後也只是恩了一聲。
「嗯!」
雲崢不以為然道:「活了快一萬年了,我早就老了,這本就該是我最真實的模樣。」
葉仙語沒有否認,違心道:「也很好看。」
雲崢笑而不語,枯瘦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身側的土地。
「坐!」
葉仙語乖巧坐下。
雲崢又拍了拍另一側,「小十一,你也來。」
一直默不作聲的許閒,邁開了步子,如約落座。
他想去看看雲崢的模樣,可卻又有些不敢看。
可能,他還是太年輕了些,無法接受這韶華轉瞬即逝的現實吧。
兩張截然不同的皮囊。
裝著的是同一個靈魂。
雲崢盤膝而坐,凝望斜陽天外,感慨道:
「夕陽美如畫,驚鴻一剎那,多美的大荒啊,可惜被打爛了。」
葉仙語持續沉默。
許閒始終一言不發。
這個時候。
這種時候。
他們確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能說些什麼。
本來打贏了的,勝利就該慶祝,可偏偏他們倆都很清楚,自己的這位師兄,已是油盡燈枯了。
可該傷心嗎?
當然!
他們也自問這值得嗎?
得到的答案是值得。
換做他們,興許沒勇氣這麼做。
可卻不可否認,這麼做,確實是最值的,也是最最悲壯的。
雲崢又豈猜不透兩個小傢伙的心思,出言安慰道: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是為道也,人固有一死,或重於高山,或輕於浮毛。」
「吾之一命,折壽寥寥數百,卻斬了東荒妖族至少五千年的大道氣運,沒有什麼比這筆買賣更划算了的了。」
「你們應該替我高興才對!」
許閒很認真的想了想,扭頭看向雲崢,重重的點了點頭,以示認同。
倒是葉仙語酸澀一笑,碎碎念道:
「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麼多說法...」
雲崢半眯著眼道:「是人,都會死。」
葉仙語斂目搖頭,自嘲道:「我說不過你,你是師兄,你說什麼都對,說說吧,可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情,一併交代清楚了。」
雲崢坦然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吾無憾!」
葉仙語垂目。
她早就問過雲崢,此一去,可就回不來了,真的要去嗎?
雲崢說,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她輕嘆一聲,眉梢舒展道:「你放心好了,這三千里疆域,我會替你守著的。」
說完,她站起身來,跺了跺腳,輕飄飄道:
「以後,這裡,就是新的界山!」
又抬手指著荒河岸邊繼續道:「在那,我要建一座城,就叫...」
微微一頓,餘光瞥向雲崢,葉仙語逐字逐句道:「劍氣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