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
余麟坐在一側,看著對面正埋頭解決魚頭的李耳。
那小泥猴此刻已經洗過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雙手捧著那條被烤得香脆的魚頭,啃得專心致志,嘴角糊了一圈油。
理氏坐在李耳旁邊,低著頭,小心地剔著魚刺。
剔好的魚肉被她分別夾起,一片放進李耳碗裡,一片放進余麟碗裡。
動作嫻熟而自然,仿佛這六年來已經做過無數次。
余麟看著碗裡那片白嫩的魚肉,又看了一眼理氏低垂的側臉,忽然開口:
「李耳啊。」
李耳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個魚頭骨,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啥?」
余麟看著他,慢悠悠地說:
「明天姚獻就回來了,你這一次,要不要跟他出去玩幾天?」
李耳愣了一下。
然後他吐出嘴裡的魚頭骨,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要要要!」他一疊聲地點頭,連魚都不吃了,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余麟,「去哪裡玩?!」
這傢伙,果然活潑好動得很。
余麟卻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要是吧?」
李耳點點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你得和我做個交易。」
李耳撓撓頭,有些不解:「啥交易?」
余麟指了指自己。
「你叫我一聲父親,我就讓他帶你去玩。」
話音落下。
李耳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余麟,又扭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理氏,小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半晌,他開口了:
「這個……」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一臉認真地朝余麟說:
「余麟,你要是喜歡我娘的話,你直接和她說就行了,不用拐彎抹角的。」
噗——
余麟差點沒繃住。
一旁的理氏更是瞬間漲紅了臉,抬手就捂住了李耳的嘴,羞惱道:
「莫要亂說話!」
李耳被捂得嗚嗚嗚地掙扎,一雙眼睛卻還是亮晶晶地看著余麟,滿是「我說得對不對」的狡黠。
余麟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做你乾爹而已。」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我難道對你不好麼?」
李耳眨了眨眼。
「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余麟看著他。
李耳沉默了。
他低著頭,臉上的掙扎之色更濃了。
說實話,他是想直接叫的。
余麟對他挺好的。
從小到大,余麟不時帶著他玩,還會給他帶些好吃的。
叫他一聲乾爹,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心裡就是有個聲音在說——
不行。
叫了,會後悔。
好像有兩個小人在他耳邊說話。
一個小人嚷嚷著:「叫啊叫啊!叫了就能出去玩了!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另一個小人卻很嚴肅地搖著頭:「不能叫不能叫!你叫了一定會後悔的!你信我!」
李耳咬著嘴唇,糾結了半晌。
最後,他一咬牙,抬起頭,朝余麟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舍,但還是堅持道,「我還小,還是先在村里待著,等大一些再出去吧。」
余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沒那麼簡單。
他點了點頭,沒有強求。
「這樣啊。」他說,然後話鋒一轉,「那我要是不讓你叫,你也能跟著姚獻出去。」
「你去不去?」
「去!」
李耳幾乎是瞬間就點頭答應了,沒有一點猶豫,速度之快,仿佛生怕余麟反悔。
「當然去!」
余麟搖頭失笑。
「現在答應的就快了,讓你叫一聲父親,還真是難。」
他站起身來。
「行吧,這幾天好好休息。」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身後,理氏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開口挽留,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筷子上。
姚獻的實力,她是見過的。
而李耳……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埋頭繼續吃魚、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孩子。
就憑他出生時候的異象,這天底下,怕是沒人能傷害他。
去見見世面,也不錯。
她收回目光,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李耳碗裡。
「吃多些,你是長身體的時候...........」
...........................
隔日。
熟悉的鳥鳴聲從村外傳來,伴隨著一陣狂風呼嘯,驚得村裡的雞鴨撲騰亂飛,狗也縮回了窩裡不敢出聲。
曲仁里的村民們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隻巨大的飛鳥,便繼續低頭忙自己的活計。
巨鳥在村口落下。
姚獻從鳥背上躍下,抬手拍了拍巨鳥的脖頸,示意它在此等候。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又抬手正了正腰間懸掛的玉飾,這才深吸一口氣,大步朝村里走去。
這些年,他已經成了這裡的常客。
或者說——他已經成了各方眼中的「余麟代言人」。
當初余麟讓他去各國國君那裡傳話,他照做了。
後來余麟讓他留在這裡,他也照做了。
再後來,余麟果然傳了他一套法門。
那法門……
姚獻每次想起,都會忍不住在心裡感慨一番。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道法,只是一套施法口訣。
但那口訣施法快、威能大、消耗小,與他從前所學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打個比方——從前他施一個術,要念咒許久,又要配合動作,耗費大半精力,威力卻只能毀掉一畝地。
如今他施同樣的術,只需念幾句口訣,一點簡單的動作,耗費一丁點精力,威力卻能直接將一座山丘打崩!
這就是降維打擊。
力大磚飛。
完美的數值魅力!
靠著這套法門,這些年他在巫覡之中的地位水漲船高,隱隱已經成了領頭人。
那些曾經眼高於頂的大巫們,如今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行禮問好。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更加深刻地感覺到——
余麟的深不可測。
越強大,就越能感知到那道身影的無邊無際。
每次站在余麟面前,他都會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大海邊上的一隻螞蟻,抬頭望去,除了無邊無際的水面,什麼也看不見。
他走到那兩間木屋前,停下腳步。
余麟正坐在門前的椅子上,手裡不知拿著什麼,目光落在遠處的田野上,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姚獻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見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