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藏室很大。
比李耳想像的要大得多。
一排排木架整齊排列,延伸向昏暗的深處,仿佛沒有盡頭。
周朝的典籍最多,以竹簡為主,一卷卷堆在架子上,有的已經發黑,有的繩子都斷了。
商朝的少一些,多是骨片和龜甲,上面刻著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甲骨文。
夏朝的最少,也最雜。有泥板,有骨片,有幾片不知什麼材質的薄片,上面刻著的文字古樸簡陋,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留下的塗鴉。
每一朝的文字都不一樣。
商朝的文字和周朝的不同,夏朝的文字和商朝的又不同。
那些筆畫、結構、書寫方式,在漫長的歲月里不斷演變,不斷進化。
不是真正博學多識的人,面對這一大堆典籍,還真要束手無策。
別說能看懂多少,單是「能不能看懂」,就是個大問題。
李耳站在一排木架前,拿起一卷竹簡,展開。
看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一片龜甲,對著昏暗的光線細看。
看了幾息,放下。
又拿起一塊泥板,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刻痕。
放下。
再拿起。
再放下。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一卷接一卷,一片接一片,一冊接一冊,幾乎不帶停頓。
遠處,那幾個史官站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眼神里寫滿了同樣的疑問——
這傢伙,真的有在看嗎?
這個速度,能看什麼?
或者說,他真的都能看懂?
這裡有很多字,連他們這些在守藏室幹了十幾年的人都不認得!
一個年輕的史官忍不住壓低聲音:
「他……他這是在翻書,還是在看書?」
旁邊一個年長的史官搖了搖頭,沒說話。
另一個中年史官皺眉道:「會不會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也不至於這麼翻吧?這速度,連字都沒看清就翻過去了。」
「也許……他是真的看得懂?」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沉默了。
看得懂?
看得懂那些甲骨文?看得懂那些夏朝的泥板書?看得懂那些連他們都認不全的古字?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有人嗤笑一聲,但很快又閉上了嘴。
因為那少年又拿起了一片龜甲,只看了幾眼,就放下了。
那神情,分明是看懂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
「要不……」一個年紀稍長的史官開口,壓低了聲音,「去試試他?」
「怎麼試?」
「我這裡有一片龜甲。」
另一個史官說,朝自己的桌子走去,「是我好不容易弄來的,上面記載的是大禹時候的事。」
「我只能看懂半篇,大概意思能推敲出來,但好些字認不全。」
他拿起那片龜甲,轉身看向李耳。
「我去請教請教他。」
其他幾人眼睛一亮,紛紛點頭。
「快去快去。」
那史官深吸一口氣,捧著龜甲,朝李耳走去。
走到李耳身邊,他停下腳步,輕咳一聲。
「伯陽。」
李耳從一堆竹簡中抬起頭,看向他。
那史官連忙露出一個謙遜的笑容,將手中的龜甲雙手奉上。
「伯陽,在下有一事相求。」
他說,「這片龜甲,在下才疏學淺,只能看懂半篇。聽聞伯陽學識淵博,想請伯陽幫忙看看,這上面到底記載了什麼。」
李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龜甲,沒有拒絕。
「好。」他說,伸手接過。
那龜甲巴掌大小,呈暗黃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那些字古樸,筆畫粗獷,帶著夏朝特有的原始氣息。
李耳低頭看去。
起初只是隨意地掃過,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看得越來越認真。
眉頭微微皺起。
眼睛裡漸漸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那片龜甲上記載的是——
大禹時期,巫咸國的國主,跋山涉水,去尋一位名為「麟」的人。
那「麟」傳授了他一套全新的巫術之法,無需通靈,無需巫寵,只需念誦口訣,便可施展巫術。
從那以後,巫術有了極大的演變和進化。
巫咸國國主將這套法門傳遍天下,巫覡們奉其為祖師,尊稱為——
麟祖。
李耳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麟。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身影——那個從他出生起就一直在他身邊,那個總是笑眯眯地看他搗蛋,那個在他臨走前只說了一句「去吧」的男人。
余麟。
麟。
會是同一個人嗎?
李耳抬起頭,目光有些恍惚。
那史官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伯陽?可是……可是這龜甲有什麼問題?」
李耳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只是……」
他頓了頓,又問:
「這片龜甲,是從何處得來的?」
那史官一愣,連忙道:「是……是從民間收來的,據說是一個巫覡家族流傳下來的,已經傳了好多代了。」
李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麟祖。」
他輕輕念了一遍,然後將龜甲還給那史官。
「多謝。」
隨後開口道:「這上面記載的內容,待會我寫到竹簡上送與你。」
「還有其他的什麼事情麼?」
「沒有了,多謝伯陽。」那史官接過龜甲,滿腹疑問,卻不敢多問,只好訕訕地退了下去。
遠處,那幾個史官見他這副模樣,更是好奇了。
「他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那龜甲上到底寫了什麼?」
「待會不就知道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李耳沒有理會他們,而是抬手,拿起了下一個龜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