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父那隻粗糙的老手不自覺地背到身後,
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他緊張或者激動的時候就會有這個習慣動作。
孫玄站在旁邊看著爹娘這副模樣,
心裡又酸又暖,輕輕喊了一聲:
"爹,娘,進屋吧。"
葉菁璇已經從院裡拿了鑰匙出來,
把那把銅鎖咔噠一聲打開,推開兩扇門,
側身讓到一旁:"爹娘,進來看,院子裡可敞亮了。"
孫母這才回過神來,朝兒媳點了點頭,抬腳跨過了門檻。
孫父緊隨其後,步子邁得比平時都慢了些,
孫玄提著兩個大包走在最後面,
看著爹娘的身影消失在門洞裡,輕輕帶上了院門。
孫母進了院子以後倒是站住了沒怎麼動,
目光先落在那棵大棗樹上,
又掃過角落裡的月季花和葡萄架,
最後停在晾衣繩上那些小衣服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印著小鴨子圖案的褂子,
是雅寧的,料子洗得發軟了,
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西瓜汁。
老太太的手指在那塊印子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嘴角彎彎的,像是摸到了孫女胖乎乎的小手。
而孫父就不一樣了。
他像是被施了什麼法術似的,
進了院子就開始轉圈,先沿著廊檐走了一圈,
數了數東邊幾間房、西邊幾間屋,
又拐到後院去看了看。
後院那塊空地不大,但牆角種了兩棵石榴樹,
樹下還擱著幾個花盆,裡面栽著葉菁璇養的那些蔥蒜和薄荷。
孫父蹲下來聞了聞薄荷葉子的清香,
搓了搓手指上的泥,站起來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
他又轉回前院,推開東廂房的門探頭看了看,
又去推西廂房,每一間屋子都挨個瞧了一遍。
窗戶是糊了白紙的,推開的時候咯吱一聲響,
屋裡陳設簡單卻乾淨。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一個衣櫃,
床頭柜上還放著本翻了一半的《水滸傳》。
他合上門出來,又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邊,
掀開蓋子看了看裡面蓄著的水,
又抬頭看了看屋頂上的灰瓦,
像是要把這院子的每一寸都刻進腦子裡。
葉菁璇在廚房裡忙活開了,
洗米、切菜、燒水,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著。
她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爹,您別老在外頭轉悠了,日頭曬,快進屋吃塊西瓜吧。"
孫父應了一聲,這才戀戀不捨地進了堂屋。
他一跨進門就看見老伴已經坐在八仙桌旁邊了,
桌上擺著幾塊紅瓤綠皮的西瓜,
切口齊整,汁水汪汪的,上面還冒著涼氣,是擱井水裡鎮過的。
孫玄坐在旁邊陪娘說話,見父親進來,
把那塊最大最紅的西瓜遞過去:
"爹,來,先吃塊瓜解解暑。"
孫父接過來,卻沒急著往嘴裡送。
他在孫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條腿微微岔開,
把那塊西瓜托在掌心裡掂了掂,
目光轉了一圈堂屋裡的陳設。
然後他吸了口氣,語氣里還帶著沒完全回過神來的那種恍惚勁兒:
"玄子,你給我說老實話,這整座四合院……
以後真的就是你的了?"
孫玄也端了塊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他拿手背蹭了蹭,很篤定地點了點頭:
"爹,之前跟您提過這事兒。
這院子是我前幾年托人買的,手續都辦齊了,房契在我手裡攥著呢。
以後您和娘就安心住下,
這就是咱自個兒的家了。"
孫父聽了這話,臉上的褶子又舒展了一層。
他把西瓜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瓜肉又脆又甜,汁水一下子涌滿了整個口腔,
他含含糊糊地嚼著,眼睛卻一直往窗外那棵棗樹的方向看。
咽下去之後他又咬了一口,吃得臉上都沾了西瓜汁,
他也不擦,扭過頭去對著老伴,
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炫耀和驚喜:
"老婆子,你是沒去看,那後院還空著一大塊地呢,種點菜都夠了。
東邊那間屋子採光好,窗戶大,住著肯定敞亮。
西廂房比咱老家堂屋還寬!
整個院子我數了數,光正房加廂房就七八間,還有前後院……
我這輩子都沒住過這麼大的院子,想都不敢想。"
孫母正慢條斯理地小口啃著西瓜,
聽見這話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一點兒也不凶,
反倒帶著老夫老妻之間那種親昵的嫌棄:
"我才不管院子多大、有多少間屋子呢。
我就想我的孫子和孫女。"
她說著轉過頭來看著孫玄,眼底那點急切藏都藏不住,
"玄子,你剛才說啥時候去接明熙和雅寧來著?"
孫玄把西瓜皮擱在桌上,擦擦手:
"娘,我一會兒就去。
先把您二老安頓好,喝口水歇一歇。
離得不遠,最多半個鐘頭就回來了,
保證您今天晌午就能見著兩個小傢伙。"
孫母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
手裡的西瓜也顧不上吃了,擱在碟子裡,
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那你去吧去吧,別管我們了。
我跟你爹坐這兒涼快會兒就行。
你騎車慢點啊,天熱,別騎太快出溜汗。"
孫父在旁邊插話,嘴裡還含著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說:
"去了別空著手,人家姥姥家替你們看孩子,
你總得帶點東西去,哪怕買兩包點心也成。
別讓人覺得咱老孫家不懂禮數。"
他咽下去又補了一句,
"還有,把明熙和雅寧的衣裳帶上,
外頭曬了一上午夠熱了,
到了姥姥家先給孩子擦擦汗再出門。"
孫玄一一點頭應著。
父親這個人一輩子就是這樣,話少,
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從禮節到細枝末節都想得周全。
他站起來往臥室走,從衣櫃裡翻出兩個孩子的換洗衣服疊好放進布兜里,
又想了想,去灶間跟葉菁璇打了個招呼:
"菁璇,我去接孩子了。
爹娘你看著點,廚房裡的活兒別一個人忙活,
等爹娘歇口氣,讓他們也幫著搭把手,別自個兒累著。"
葉菁璇正在案板上切蔥花,
手裡刀沒停,扭過頭來朝他笑了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回來的時候給娘買點橘子罐頭,她愛吃那個。
剛才跟我說坐火車口乾,
我就想著給她買點潤嗓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