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父的目光沒有收回來,還停在那些青色的棗子上,
聲音里有一種既像感慨又像慶幸的調子:
"以前在村里,天天掙工分,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年到頭,收的那點糧食交了公糧之後剩不了多少,
過年才能割二斤肉。
你娘那雙手,冬天裂口子,夏天磨出繭子,
縫縫補補做了大半輩子的活兒,
也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再看看你娘現在。
菁璇一有時間就拉她去逛百貨大樓,
這個樓那個樓的,她回來跟我講,
說那櫃檯里有好多她以前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上回菁璇給她買了一件薄呢子外套,
棗紅色的,她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子里,
隔兩天就拿出來看看,說'等我下回去串門的時候再穿'。"
他的嘴角彎起來,帶著一種又好笑又心疼的勁兒,
"那心裡頭可美著呢。"
孫玄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
他把菸蒂也摁進了磚縫裡,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更深了,
但眉眼間的舒展和鬆弛卻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在紅山縣的時候,父親永遠皺著眉頭,
永遠在為下頓飯、明年的收成、家裡的開銷操心。
可此刻躺在這張藤椅上的父親,
整個人都是鬆開的,像是被這院子的陽光和棗樹的蔭涼一點一點地熨平了所有褶皺。
"爹,"孫玄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等到秋天,佑安該考大學了吧?"
孫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分。
提起這個大孫子,孫父的話題就從感慨轉成了期待:
"對對對,正是。佑安那小子學習好,上次考試考了全縣第二,
老師說他考京城大學沒問題。
等你大哥的信兒來,到時候估摸著分數夠,他就來京城上學了。"
他說著坐直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你大哥來信說了,佑安一心想考京城大學,
說想離爺爺近一點兒,周末能來看爺爺。
那小子嘴甜,上回過年的時候還跟我說,
'爺爺等我考上大學了,我帶你逛京城,我認路'。"
孫父說到這裡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豪。
孫玄點了點頭:"爹,等佑安來京城了,讓他住咱們這兒。
學校宿舍哪有家裡舒服,天天能看見爺爺,飯也有人做。"
孫父正要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比剛才長了一些:
"哎,日子是好,就是想你大伯和三叔。
你說他們倆,年紀也不小了,
還守在紅山縣那塊地里,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歇一歇。
種了一輩子的地,老了老了還放不下那幾壟土。"
孫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我來辦"的篤定
:"爹,等會兒我給大哥打個電話。
讓他給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嬸都買好火車票,
送他們上車,讓他們來京城住一段時間。"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
"他們那麼大歲數了,還想著掙工分,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
大哥去說比我們管用,
他那個當縣委書記的侄子發話了,大伯三叔怎麼也得給點面子。"
孫父轉過頭來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抖了一下,
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化成了一種比方才更深更濃的笑意。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
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棵棗樹。
"就是,我都多長時間沒幹過活了,"
孫父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大伯三叔就是不知道歇一歇。
種了一輩子的地,該享享福了。"
孫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堂屋裡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躺在藤椅里,手裡捻著那片棗樹葉子,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邊。
孫玄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頭覺得踏實。
他推開堂屋的門進去,拿起座機的聽筒,
開始撥大哥孫逸辦公室的號碼。
撥號盤轉動的聲音清脆又規律。
電話那頭接通了,傳來孫逸熟悉的聲音:
"餵?玄子?"
孫玄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聽筒貼近耳朵:
"大哥,是我。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啥事,說吧跟我還客氣上了。」
"大哥,我今天打電話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爹想大伯和三叔了。
你也知道爹那個性子,平時嘴上不說,心裡頭裝的都是事。
我想著,這次無論如何都得讓大伯和三叔來京城轉轉,住些日子。"
電話那頭的孫逸沉默了兩三秒,
"出去轉轉也好。
我那天專門回了一趟村里,想著去看看大伯和三叔,
結果到了地頭一看,好傢夥,
大伯正彎著腰在玉米地里薅草呢,
那腰彎得都快九十度了,臉上的汗淌得跟下雨似的,
脖子上搭的那條毛巾濕得能擰出水來。
我說大伯你歇會兒,他直起腰來看了我一眼,
那臉曬得黑紅黑紅的,倆眼窩都凹下去了,
整個人看著又瘦了一圈。"
孫玄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大伯弓著背站在玉米地的壟溝里,
粗糙的手攥著草根往外薅,
汗珠子一顆一顆地砸進腳下的土裡。
孫逸繼續說:"我當時就說了,我說大伯你這把年紀了,
地里的活讓他們干就行了,你別累著。
你猜大伯怎麼說?
他沖我一擺手,說'你懂什麼,秋收前這一陣子最要緊,
草不拔淨肥不上足,這一季的收成就瞎了'。
我再勸,他就急了,拿手裡的草往地上一甩,
說'你是縣委書記你管大事,地里的事你聽我的'。"
孫逸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被長輩熊了之後的哭笑不得,
"文哥在旁邊還想幫我說兩句,大伯連他一塊兒熊,
說'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讓你爹把地扔了等著喝西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