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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好傢夥,連我一塊熊

2026-08-12 18:20:26 作者: 躍九萬里

  孫父的目光沒有收回來,還停在那些青色的棗子上,

  聲音里有一種既像感慨又像慶幸的調子:

  "以前在村里,天天掙工分,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年到頭,收的那點糧食交了公糧之後剩不了多少,

  過年才能割二斤肉。

  你娘那雙手,冬天裂口子,夏天磨出繭子,

  縫縫補補做了大半輩子的活兒,

  也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再看看你娘現在。

  菁璇一有時間就拉她去逛百貨大樓,

  這個樓那個樓的,她回來跟我講,

  

  說那櫃檯里有好多她以前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上回菁璇給她買了一件薄呢子外套,

  棗紅色的,她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子里,

  隔兩天就拿出來看看,說'等我下回去串門的時候再穿'。"

  他的嘴角彎起來,帶著一種又好笑又心疼的勁兒,

  "那心裡頭可美著呢。"

  孫玄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

  他把菸蒂也摁進了磚縫裡,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更深了,

  但眉眼間的舒展和鬆弛卻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在紅山縣的時候,父親永遠皺著眉頭,

  永遠在為下頓飯、明年的收成、家裡的開銷操心。

  可此刻躺在這張藤椅上的父親,

  整個人都是鬆開的,像是被這院子的陽光和棗樹的蔭涼一點一點地熨平了所有褶皺。

  "爹,"孫玄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等到秋天,佑安該考大學了吧?"

  孫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分。

  提起這個大孫子,孫父的話題就從感慨轉成了期待:

  "對對對,正是。佑安那小子學習好,上次考試考了全縣第二,

  老師說他考京城大學沒問題。

  等你大哥的信兒來,到時候估摸著分數夠,他就來京城上學了。"

  他說著坐直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你大哥來信說了,佑安一心想考京城大學,

  說想離爺爺近一點兒,周末能來看爺爺。

  那小子嘴甜,上回過年的時候還跟我說,

  '爺爺等我考上大學了,我帶你逛京城,我認路'。"

  孫父說到這裡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豪。

  孫玄點了點頭:"爹,等佑安來京城了,讓他住咱們這兒。

  學校宿舍哪有家裡舒服,天天能看見爺爺,飯也有人做。"

  孫父正要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比剛才長了一些:

  "哎,日子是好,就是想你大伯和三叔。

  你說他們倆,年紀也不小了,

  還守在紅山縣那塊地里,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歇一歇。

  種了一輩子的地,老了老了還放不下那幾壟土。"

  孫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我來辦"的篤定

  :"爹,等會兒我給大哥打個電話。

  讓他給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嬸都買好火車票,

  送他們上車,讓他們來京城住一段時間。"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

  "他們那麼大歲數了,還想著掙工分,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

  大哥去說比我們管用,

  他那個當縣委書記的侄子發話了,大伯三叔怎麼也得給點面子。"

  孫父轉過頭來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抖了一下,

  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化成了一種比方才更深更濃的笑意。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

  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棵棗樹。

  "就是,我都多長時間沒幹過活了,"

  孫父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大伯三叔就是不知道歇一歇。

  種了一輩子的地,該享享福了。"

  孫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堂屋裡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躺在藤椅里,手裡捻著那片棗樹葉子,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邊。

  孫玄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頭覺得踏實。

  他推開堂屋的門進去,拿起座機的聽筒,

  開始撥大哥孫逸辦公室的號碼。

  撥號盤轉動的聲音清脆又規律。

  電話那頭接通了,傳來孫逸熟悉的聲音:

  "餵?玄子?"

  孫玄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聽筒貼近耳朵:

  "大哥,是我。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啥事,說吧跟我還客氣上了。」

  "大哥,我今天打電話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爹想大伯和三叔了。

  你也知道爹那個性子,平時嘴上不說,心裡頭裝的都是事。

  我想著,這次無論如何都得讓大伯和三叔來京城轉轉,住些日子。"

  電話那頭的孫逸沉默了兩三秒,

  "出去轉轉也好。

  我那天專門回了一趟村里,想著去看看大伯和三叔,

  結果到了地頭一看,好傢夥,

  大伯正彎著腰在玉米地里薅草呢,

  那腰彎得都快九十度了,臉上的汗淌得跟下雨似的,

  脖子上搭的那條毛巾濕得能擰出水來。

  我說大伯你歇會兒,他直起腰來看了我一眼,

  那臉曬得黑紅黑紅的,倆眼窩都凹下去了,

  整個人看著又瘦了一圈。"

  孫玄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大伯弓著背站在玉米地的壟溝里,

  粗糙的手攥著草根往外薅,

  汗珠子一顆一顆地砸進腳下的土裡。

  孫逸繼續說:"我當時就說了,我說大伯你這把年紀了,

  地里的活讓他們干就行了,你別累著。

  你猜大伯怎麼說?

  他沖我一擺手,說'你懂什麼,秋收前這一陣子最要緊,

  草不拔淨肥不上足,這一季的收成就瞎了'。

  我再勸,他就急了,拿手裡的草往地上一甩,

  說'你是縣委書記你管大事,地里的事你聽我的'。"

  孫逸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被長輩熊了之後的哭笑不得,

  "文哥在旁邊還想幫我說兩句,大伯連他一塊兒熊,

  說'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讓你爹把地扔了等著喝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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