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過之後又覺得心裡發酸。
他腦海里能清晰地浮現出大伯叉著腰站在地里的樣子,
那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兒,腰板雖然彎了,
但嘴上的硬氣一分不少。
文哥都四十人了,被大伯劈頭蓋臉一頓熊,
臉上也不知道掛不掛得住。
"三叔那邊呢?"孫玄問。
孫逸嘆了口氣:"三叔更倔。
我去的時候他正蹲在花生地里捉蟲,
那小蟲子一粒一粒地挑,眼睛都快貼在葉子上了。
我說三叔你歇歇,三叔頭也不抬地說'不歇,
這蟲子不捉完,今年的花生全是爛的'。
小龍在旁邊給他爹遞水,被他爹瞪了一眼,
說'你一個大小伙子蹲這兒看著我捉蟲?
地頭上那些草你薅完了?'小龍趕緊跑回去薅草去了。
小龍和小虎一休息就回村,回去就被三叔拉著去地里了。
弄得現在小龍小虎都不敢回村了,
兩個人上班也挺來的,哪成想回村還得下地。」
"小龍和小虎勸三叔的時候,三叔是怎麼說的?"
孫玄追問了一句,心裡其實已經有了預判。
孫逸學著三叔的語氣,把聲音壓低了些,
帶著一種上了年紀的人教訓晚輩時特有的腔調:
「你們這些小兔崽子,才吃了幾天飽飯就忘了本了?
老百姓不種地,你們吃啥?穿啥?
那城裡賣的米麵糧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你們爹娘祖輩都是在地里刨食的,
到你們這兒就成了城裡人了,連地都看不起啦?」
他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但那笑裡帶著心疼,
"小龍跟我訴苦來著,說'逸哥你評評理,
我跟小虎上班一個月掙的錢比種一年地還多,
我們讓我爹歇著享享福,錯哪兒了?'"
孫玄聽完之後搖了搖頭。
三叔那張嘴還是跟以前一樣厲害,
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能把年輕人懟得啞口無言。
但那些話里透出來的擰勁兒,
說到底是一個一輩子跟土地相依為命的老人的固執和不安。
他把土地當成了命根子,把勞作當成了活著的意義,
讓他歇著,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待了。
"哥,"
孫玄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篤定了一些,
"你這麼辦。你直接去把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嬸四個人的火車票都買了,
臥鋪,買好了之後拿著票去村里。"
孫逸在電話那邊"嗯"了一聲,等著弟弟繼續說。
"你到了之後別跟他們商量,直接把票亮出來。
就說這是你交代人辦的,票已經出了,退不了。
他們要是不去,這幾張票就白花了,錢打了水漂。
大伯和三叔那個性子你還不清楚嗎?
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不聽,
但你告訴他們錢已經花了、退不掉了,
他們心疼那個票錢,肯定就答應了。"
孫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氣:
"這個主意好。他們捨不得錢。
一張臥鋪票好幾十塊錢呢,
三叔要是知道退不了,怕是心疼得夜裡都睡不著覺。
為了不讓那幾十塊錢白白扔掉,
他肯定就硬著頭皮上了火車。"
孫玄笑了一聲,嘴角翹起來:
"對,就是這個理。
而且你再加上幾句,就說我和菁璇都想他們了,想見見他們。
我這邊忙著回不去,爹在京城也想他們想得緊,
爹說了,大伯和三叔要是不來,
他就自己坐火車回紅山縣看他們去。
到時候孩子沒人帶了,爹天天惦記著回老家的事。"
"雙管齊下。"
孫逸接了話,聲音里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
"爹要回來看他們,他們肯定會說'你別來回折騰了,我們去就行了'。
大伯那個人雖然倔,但對自家兄弟還是心疼的,他捨不得爹來回跑。"
"對。"
孫玄點了點頭,雖然電話那頭的大哥看不見他的動作,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點了頭,
"到時候你就說'票買了,爹也想你們,你們安心來京城住一段時間。
這邊的院子大,房子多,住都住不完。
他們來這兒啥都不用帶,輕裝上車就行,這邊啥都不缺。
衣裳、被褥、吃的用的,我都給他們準備好。"
孫逸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那笑聲是那種有弟弟在背後撐著就踏實了的調子:
"行,我知道了。等票買好了我就去村里,親自把大伯三叔送上火車。
到時候我讓文哥和小龍小虎也幫著收拾收拾,
別讓老人帶太多東西。
讓他們輕裝上陣,好好來京城享幾天福。
你這邊也跟爹說一聲,讓他心裡有個底,大伯三叔就快到了。"
"好,我回頭就跟爹說,讓他高興高興。
那院子裡的棗樹到時候也該紅了,
大伯三叔來了正好能趕上打棗。"
孫玄說著又叮囑了一句,
"大哥,別讓老人們帶太多東西。
鹹菜罈子干豆角什麼的咱這兒都有,
你跟他們說,人來了就行,其他的啥都不用操心。
我這兒房子多,大伯和三叔他們來了想住多久住多久,住都住不完。"
孫逸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然後把聲音放得正經了些:
"行,這事就這樣定了。
你那邊也照顧好爹娘,別讓他們操心太多。
我這邊買了票就去村里,到時候給你打電話告訴你車次和到站時間。"
兄弟兩人把這件事敲定了之後,
孫玄的話題才從大伯三叔身上轉到了大哥自己身上。
他把聽筒換了個耳朵,靠進了椅背里,
語氣比剛才鬆了些:
"哥,別光說大伯和三叔了,你那邊工作怎麼樣了?
你上次信里說上面找你談話了?"
電話那頭的孫逸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類似於"等你問呢"的笑意:
"嗯,談了。已經定了,明年年初正式調任。
去安省那邊,任副市長。"
孫玄的眼前一亮,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高興:
"副市長!哥,這可是又高升了啊!恭喜恭喜!
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信里沒跟我仔細說?"
孫逸在那邊嘿嘿笑了兩聲:
"上個月才談完的,正式文件還沒下來,我就沒在信里多說。
想著等定下來再告訴你。
結果你今天電話打過來了,我就提前跟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