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看著大伯三叔這副模樣,
心裡頭又好笑又發酸。
他知道這兩杯酒對於大伯三叔來說,
不光是酒,裡頭摻著半輩子在地里刨食的苦、
摻著對兒子侄子有出息的驕傲,
也摻著"總算出來了"的鬆了一口氣。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兩位長輩碰了一下,
什麼話都沒說,仰頭幹了。
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了。
廊下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大桌子上一盤盤空了大半的菜碟上,
照著幾個老人紅撲撲的臉。
明熙和雅寧早就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地玩累了,
被葉菁璇一手一個抱到旁邊的小椅子上靠著,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大伯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攥著酒杯,
說話已經含含糊糊的了
:"老二……老二你看這院子……真好……咱家……
咱家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大的院子……"
三叔在旁邊已經趴在桌子上了,
額頭抵著胳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聽不清了。
孫父也好不到哪去,端著酒杯的手已經開始晃了。
大伯母和孫母看著這幾位"老小孩"的樣子,
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低聲商量著待會兒怎麼把人弄進屋裡去。
孫玄站起來走到大伯身邊扶了他一把:
"大伯,差不多了,我扶您回屋歇著吧。明天起來再喝。"
大伯被他扶著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靠著孫玄的胳膊嘿嘿地笑了:
"玄子,這頓飯……好!"
夜風涼下來了。
明熙和雅寧早就被孫母抱到屋裡睡下了,
孫父和大伯三叔那幾個喝醉了的也被各自媳婦攙回了屋子,
堂屋裡的燈滅了,灶間的火也熄了,
整座院子安安靜靜的,只剩棗樹葉子被風吹著沙沙地響。
孫玄沒去睡。
他在廊下搬了兩把竹椅,擺在棗樹底下,
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空著等他媳婦。
葉菁璇收拾完灶間最後一點活兒走出來,
解了圍裙搭在門後面的鉤子上,
在他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急著開口。
"玄哥。"
葉菁璇偏過頭來叫他,聲音比白天輕了不少,
"今天高興嗎?"
孫玄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著扶手,
仰頭看了會兒天,慢慢地點了點頭:
"高興著呢。"
他頓了頓又說,
"大伯三叔他們來了,爹那高興勁兒你看見沒有?
他從早上起來就一刻沒閒住,
又是擦桌子又是掃院子,
嘴上不說啥但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我多少年沒見過他那樣了。"
葉菁璇也跟著笑了,她點了點頭:
"我也高興。"
她聲音不高,但那裡面的意思很實在,不是客套話。
孫玄扭頭看了她一眼,月光照著她的臉,
眉眼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柔和:
"你高興啥?
今天忙了一天,光在灶台前頭站著就站了好幾個鐘頭,
累都累壞了,你還高興?"
葉菁璇抬手把滑到臉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朵後面,
想了想才說:
"我就是高興。你不知道,以前在紅山縣的時候,大伯母和三嬸對我可好了。
有時候自己家裡弄了點好吃的,
也不嫌路遠就送過來……"
她說著聲音低了幾分,
"那會兒我心裡就想著,這個家裡的人都好,沒啥亂七八糟的事。"
孫玄聽著,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頂。
"是啊,"他也跟著感慨,
"咱們這一大家子,從上到下,從老到小,確實都挺團結的。
大伯母和三嬸對你好,你不也記著人家。
你看今天大伯母來了,你端茶倒水一樣沒落下。"
葉菁璇被他揉著頭,往他那邊靠了靠,肩頭挨著他的胳膊:
"跟大伯三叔他們也好。
你說這世上有多少人家,親兄弟之間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鬧得老死不相往來。
可你看爹跟大伯三叔,一個在京城,
兩個在村里,隔了好幾百里地,
一個電話就巴巴地盼著見面。
今天我看著他們幾個老頭坐在一起喝酒,
明明都喝得舌頭打結了還在那兒碰杯,
心裡就覺著暖融融的。"
兩個人又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行了,"孫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明兒還得帶大伯他們出去玩呢,早點睡吧。
你這忙一天了也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透,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明熙和雅寧比誰都先醒,
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睡衣從屋子裡跑出來,
看見大人在收拾出門的東西就興奮地在地上打轉,
嘴裡喊著"出去玩出去玩"。
孫玄蹲下來給明熙繫鞋帶,
葉菁璇給雅寧扎辮子,
孫母把提前烙好的餅子用油紙包起來塞進布包里,
大伯母和三嬸把昨晚沒吃完的菜裝進碗裡用乾淨布蓋上,
說是帶路上餓了墊肚子。
孫玄看了看滿院子的人,又看了看自己那輛車,笑了:
"今天不開車了,坐不下。
咱們一大家子擠公交去,有說有笑的,比開車有意思。"
大伯站在院子門口,聽孫玄說擠公交,
臉上帶著一種既新鮮又怕麻煩的表情:
"公交車擠不擠?人多不多?"
三叔在旁邊接話說,"擠怕啥的,咱們一塊兒走,丟不了"。
大伯母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大話,到了地方你可別走丟了。"
一大家子出了門。
胡同口那個公交站台上等車的人不多,
孫玄領著家人在站牌下站成一排,
明熙和雅寧被大人牽著,
眼睛東張西望地看什麼都新鮮。
車來了的時候不算太擠,
大家依次上了車,大伯母和三嬸扶著手拉環站著,
孫母跟她們靠在一起說著話,
大伯和三叔被孫父按在靠窗的座位上坐著看街景。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過好幾條大街,
窗外的房子從矮變高又從高變矮,
一會兒看見百貨大樓的大櫥窗,
一會兒又路過掛著紅旗的機關大門。
大伯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嘴裡時不時嘟囔一句"這路真寬"、"那樓真高"、
"你看你看那人騎著自行車還馱著煤氣罐"。
三叔也跟著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臉上帶著一種"原來京城長這個樣子"的認真。
到了天安門廣場的時候,
大伯一下車就站在那兒不動了。
他仰著頭看那座紅牆黃瓦的城樓,
看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
"報紙上見過,但親眼看見還是不一樣。"
三叔也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著肩看天安門,
誰都沒有多說話,但那眼睛裡的東西比話多。
孫父站在他倆中間,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又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也沒說話,
但那三個老頭兒站成一排的樣子讓孫玄站在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嘴角一直在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