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屋裡頭的大人們都感覺到了那種"要攤牌了"的緊繃感。
葉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
又抬眼看了看葉老爺子，
嘴巴張了張想開口，但一時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林曉梅坐在他旁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指尖微微用著力，像是在替丈夫緊張。
孫玄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心裡就有了數，老爺子這會兒是當著孩子們的面不好發作，
但不代表他心裡沒有氣。
他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明熙雅寧，開開心心，都來，我帶你們去院子裡玩個遊戲！"
孩子們本來就是坐不住的性子，
一聽這話呼啦啦就圍過來了，
明熙拉著開開的手往外跑，
雅寧牽著心心跟在後面，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湧出了堂屋。
孫玄跟著出去的時候，
順手把堂屋的門帶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縫，
站在院子裡剛好能聽見屋裡的動靜，
又不會讓孩子們覺得大人在說什麼重要的事。
院子裡四個孩子已經跑開了，
繞著那棵老石榴樹你追我趕，
孫明熙跑在最前面，孫雅寧緊跟在他後面，
開開和心心不太熟這個院子，
跑得慢一些，但也在跟著跑。
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進堂屋。
孫玄站在廊下，沒有走遠，
他靠著廊柱，聽著裡面的動靜，隨時準備進去打圓場。
堂屋裡安靜得嚇人。
葉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整個人繃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堂屋的門關上的那一刻，
葉老爺子臉上那層壓著的情緒就浮上來了。
他的臉色黑了下來，眉頭皺著，
一雙老眼從葉飛臉上掃到林曉梅臉上，
又從林曉梅臉上掃到葉母臉上，
最後在葉菁璇臉上停了一拍。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不高但沉得像一塊石頭落在了木地板上：
"小飛傷了多長時間了？"
堂屋裡靜了一瞬。
葉母本來想趁著這工夫溜去廚房躲一躲，
"我去看看灶上燉的東西"，
但剛邁了一步就被葉老爺子的話給釘住了：
"先不急著做飯，過來坐下。"
葉母的腳步頓了頓，只好退回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像個小學生一樣坐得板板正正的。
葉飛聽見爺爺問話了，
抬起頭來看了老爺子一眼，聲音放得低低的說：
"爺爺，有十來天了。"
"十來天。"
葉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十來天了你出院了我才知道。
你爹跟你大伯瞞得好啊，瞞得滴水不漏的。
你們一個個的，都幫著他倆瞞著我是吧？"
他越說聲音越往上提了幾分，
最後那句話說完的時候，
手掌在茶几上不重不輕地拍了一下，
茶几上的半個石榴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桌面邊上。
屋裡的幾個人都跟著那聲響微微顫了一下。
林曉梅低著頭不敢說話，葉飛也抿著嘴唇不吭聲。
葉母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爸，您別生氣，我們不是故意瞞著您的……"
"不是故意瞞著我？"
葉老爺子轉過頭來看著她，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小飛出院都這樣了，還讓玄子背著進來，這傷肯定不輕。
這麼長時間了，連個風聲都沒有透給我。"
他的聲音雖然還壓著，
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些話裡頭被壓住的火氣。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那股火氣往下壓了壓，
然後對著葉母說了一句：
"你給老大老二打電話，讓他們兩個現在就給我滾回家來。
不管在哪兒、在幹啥，都給我回來。"
葉母聽了這話倒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趕緊站起來去座機那邊撥電話去了。
她拿著聽筒的時候手指還是微微抖著的，
但電話接通之後聲音倒是穩了下來：
"大哥，爸讓你們回來一趟……嗯，
小飛出院的……嗯，
爸知道了……你們快點吧。"
葉母掛了電話之後又坐回了椅子上，
屋裡一時誰都沒有再說話，
只有座鐘滴答滴答地在牆上走著。
過了一會兒，葉老爺子又把目光轉向了葉飛。
他那張嚴肅的臉在看到孫子的時候稍微鬆動了一絲，
但語氣還是穩穩的："怎麼受的傷？"
葉飛沒有躲閃，迎上爺爺的目光，如實說了：
"出任務的時候中的槍，三槍，都在胸口。"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儘量放得平。
葉老爺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手收回來握成了拳頭，
放在膝蓋上攥著，讓自己看起來還是穩穩噹噹的。
他盯著葉飛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裡頭有後怕、有心疼、
還有一點被壓著不讓翻上來的東西，但他到底忍住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厚了許多：
"身體怎麼樣了？能不能恢復好？
以後會不會影響正常的生活？"
葉飛搖了搖頭，嘴角勉強彎了一下：
"爺爺，恢復得挺好的，不影響以後的生活。
玄子說了，最多一個月就跟以前一樣了，該幹啥幹啥。"
葉老爺子聽了這話，點了點頭。
他對孫玄這個孫女婿的話向來是信的，
這些年孫玄辦的事沒有一件不靠譜的，
他說能恢復那就肯定能恢復。
老爺子又把目光轉向了林曉梅，
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層溫和的東西，
不像剛才那股子審問似的嚴厲了：
"梅丫頭，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林曉梅突然被這麼一夸，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使勁搖了搖頭想說"不辛苦"，
但喉嚨里像是堵了東西，那三個字怎麼也擠不出來。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
把那點快湧上來的東西又憋回去了，
吸了一下鼻子才聲音發啞地開了口：
"爺爺，我們不告訴您是怕您著急。
您歲數大了，我們怕您一著急身體受不了。
是我跟小飛還有爸媽商量的，先瞞著您，等他穩定了再說。"
葉老爺子看著孫媳婦這副又是委屈又是不安的模樣，
臉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下來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放得軟了些：
"這事不怪你們，我也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
你們怕我著急，我能理解，
但下次遇到這種事，不管好壞都要讓我知道。
人老了不怕別的，就怕被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