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內。
李御蒼端坐於那暗紅王座。
他依舊是那副年輕、蒼白、俊美的面容。
可若有人此刻望進他的眼眸,便會悚然驚覺——
那雙眼睛,已不復往日清澈。
無數記憶碎片,如潰堤的洪流,在這數日間瘋狂湧入他的意識。
仙界。
血色的蒼穹,崩塌的仙宮。
無數背生骨翅、氣息如獄的先祖,追隨那道偉岸無邊的身影,與不可名狀的敵人在星海間廝殺。
每一擊,星河破碎!
每一聲,大道哀鳴!
那是血神皇。
是他,又不是他。
他是李御蒼。
他又是……血神皇?
他分不清這些記憶是「繼承」,還是「共融」。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
那股冰冷、漠然、俯視蒼生的意志,正在他體內甦醒。
而他自己原本的意識,並未被抹去,也未被壓制。
更像是一種……重疊。
他依舊是李御蒼。
只是,多了一些「曾經是血神皇」的東西。
王座下,萬靈匍匐,祈願如潮。
李御蒼垂眸,望著自己修長蒼白的手指。
那指尖,此刻正繚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色道紋,與整片血海、與眼前所有血神族生靈的本源,緊密相連。
他能感覺到。
只要他「允許」,這些族裔被血海壓制的上限,便會打破。
他緩緩抬起眼帘。
那雙眸子裡,最後一絲掙扎與迷惘,如落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漠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可。」
他只吐出一個音節。
聲音不高,甚至輕如耳語。
卻在剎那——
言出,法隨!
「轟——!!!」
整片血海,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最深處猛然攪動!
萬丈血浪沖天而起,卻沒有向外擴散,而是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倒卷、收縮、凝聚!
血神殿前,那無數匍匐的血神族生靈,驟然渾身劇震!
它們體表的骨甲,在那道「可」字落下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血色符文!
符文古老、繁複、威嚴,如同被塵封萬古的枷鎖,終於解開了一環!
氣息,在攀升!
斬道巔峰,破入聖人!
聖人初期,攀至聖人中期!
而跪伏在最前列、氣息本就最為渾厚的那三尊聖級血魔,更是在劇烈的顫抖中,骨翅猛然延展丈余,眉心浮現出詭異的血色神紋!
——聖人王!
那是屬於聖人之上的王者領域!
它們的嘶吼,從痛苦轉為狂喜,從壓抑化為肆意的釋放!
「謝吾皇!!!」
「謝吾皇!!!」
聲浪震天,血海沸騰。
而代價,是這片血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薄了三分。
王座上,李御蒼的氣息依舊平靜如古井。
只是那雙淡漠的眼眸深處,屬於「李御蒼」的那一縷微光,似乎又變亮了些許。
……
血海邊緣。
神朝大軍正列陣推進,準備對這片最後的邪祟巢穴發起總攻。
然後,他們看到了。
那原本已收縮至百里的血海,驟然靜止了一瞬。
下一瞬——
「轟——!!!」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狂暴、更加兇猛的血浪,如同出閘的遠古凶獸,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傾瀉!
浪頭高達百丈,攜帶著腥甜到令人作嘔的邪風,以及遠比之前強大得多的恐怖氣息!
首當其衝的先鋒軍陣,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是血魔!它們殺出來了!」
「不對……這股氣息……怎麼可能?!」
漫天血色流光之中,三道身影凌空而立。
它們骨翅大張,眉心血色神紋如燃燒的烈陽,俯瞰著下方驚駭欲絕的神朝大軍與聖人。
聖人王。
三尊聖人王!
天荒瞳孔驟縮,手中玄金戰戟幾乎握不住。
「這……這怎麼可能?!」
那三尊聖人王血魔,已攜滔天血浪,撲殺而下!
一擊。
僅僅一擊。
蕭家老祖的拂塵銀絲寸寸崩斷,整個人如斷線風箏倒飛百丈,血灑長空。
陳氏聖人的祖傳飛劍悲鳴著裂開三道口子,劍靈哀嚎。
柳家老嫗的法印轟然破碎,她本人被餘波震得七竅溢血,當場昏厥。
聖人王對聖人,是碾壓。
是對低維生靈的降維打擊。
而更可怕的是,聖人王身後的血海中,無數氣息暴漲的血魔蜂擁而出——它們比數日前更強,更凶,更不知疲倦!
神朝大軍,節節敗退。
血海,再次翻湧向前。
血神殿中。
李御蒼緩緩握緊拳頭,蒼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盯著自己指尖繚繞的那縷血色道紋,唇角緩緩勾起一道弧度——邪異,冰冷,與曾經那個太蒼天驕判若兩人。
「哼。」
他忽地冷哼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蕩,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憎與傲然。
「該死的大荒天。」
他抬頭,仿佛能穿透無盡血水、穿透萬丈深海,望向那冥冥中、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的此界天道意志。
「若非本皇當年受了那等重創,以至仙骨崩裂、道基半毀——」
他頓了頓,語氣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許不甘。
「你又豈能壓制於我?」
這念頭升起時,腦海中同時掠過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
一段,是仙界星海間,那偉岸身影獨對天罰、掌裂星河的無上威儀;
另一段,是雲城廢墟邊緣,一個少年修士仰頭望向血色隕星時,那驚懼又強作鎮定的清澈眼神。
他分不清哪段更是「自己」。
或者說,都是。
他隨手一翻,掌心憑空聚起一團濃郁得近乎黑色的血團。
那血團內里隱約可見無數細如髮絲的符文流轉,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重創聖人的恐怖能量。
他垂眸看著這團本源血精,如同看著一件令人厭棄的殘次品。
五指猛然收攏。
「啵——」
一聲輕微的氣爆,血團被生生捏碎,化作漫天細碎光點,無聲消散。
「聖人王……」
他喃喃自語,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
「……還真是弱小啊。」
他抬眸,望向殿外。
透過重重血色海水,他能模糊感應到那片殺聲震天的戰場。
感應到那三尊剛被他解封的聖人王血魔,正如同驅趕羊群般,將神朝大軍殺得節節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