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紅袖走了。
顧無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她走路時暗紅色的長裙在身後微微擺動,腳步急促而凌亂,完全不像一個八轉強者應有的沉穩。
他覺得她會想通的。
從她方才的隻言片語中他已經聽出來了——那道劍胚對尹家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個尹劍。
而且那道劍胚只要是尹家血脈就能繼承,不一定非得是尹劍。
尹劍只是天賦最好的那一個,但不是唯一的那一個。
尹紅袖走出顧家大殿時,三十二重天的星輝灑在她身上,將她暗紅色的長裙染上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暈。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走到尹家臨時駐地的門口時,幾乎是在挪。
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顧無塵最後那段話——"你把尹劍交到我手裡,承諾從此不管他的死活。"
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怎麼可能放棄劍兒?
那是弟弟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弟弟戰死在邪神封印之前,屍骨無存,只留下一道劍胚。
她答應過弟弟一定會讓劍兒繼承這道劍胚,重振尹家劍道一脈。
可現在要兌現這個承諾,代價卻是劍兒本身。
她走了一路也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回到尹家駐地的,推開靜室的門時,尹東流正在給尹劍換藥。
尹劍依舊昏迷不醒,劍心碎片的微光在他胸口明明滅滅,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她走到石床邊,低頭看著侄兒那張蒼白的臉。
這個不到千歲便踏入大界主的絕世天驕,此刻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白印。
她忽然想起弟弟臨死前的眼神——那時弟弟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她看懂了。
照顧好尹家,照顧好劍兒。
她以為這兩件事從來都是一件事。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兩件事或許不是同一件事。
靜室中,尹劍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浮上來,像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水面。
模糊的視野里,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暗紅色身影正站在門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顫。
「姑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乾澀無比。
尹紅袖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轉過身,看到侄兒那雙渙散的眼睛正努力聚焦在自己身上,心口一悶。
她走回石床邊,聲音比平時輕柔了幾分。
「劍兒,你醒了。」
「別亂動,老祖說你現在的劍心還很脆弱。」
尹劍費力地搖了搖頭。
他的嘴唇乾裂,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姑姑,不要去求那個人……不要去求顧無塵。」
「我會好起來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劍心雖然碎了,但碎片還在。」
「給我時間,我一定能重新凝回來。」
尹紅袖嘆了口氣。
這個孩子從小就倔,寧願自己疼死也不願意讓她這個姑姑受半點委屈。
擂台上他明明已經站不住了,還伸著手喊「姑姑不要」,現在躺在床上連呼吸都費勁,還在跟她說不要去求人。
「放心吧。」
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的笑容,語氣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姑姑不會去的。」
「你安心養傷,邪神秘境的事姑姑會想辦法。」
「尹家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尹家天驕這麼多,還怕進不去秘境?」
尹劍的瞳孔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在辨認姑姑說的是不是真話。
但他實在太虛弱了,連神識都凝聚不起來,無法從姑姑的氣息中分辨出任何破綻。
他緩緩點了點頭,眼皮再次沉了下去,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謝謝你,姑姑。」
然後再次陷入了昏睡。
尹紅袖在石床邊又坐了一小會兒,確認侄兒已經睡熟,才緩緩站起身來。
她臉上那副篤定的笑容在起身的瞬間便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疲憊。
她整了整裙擺,推開靜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尹家祖地位於尹家族地最深處,穿過層層禁制和數道只有家主才能開啟的古老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自成一方天地——灰濛濛的天穹下,無數柄古劍倒插在大地之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每一柄劍都鏽跡斑斑,劍身上刻滿了古老的銘文,劍穗早已風化成了塵土。
這些劍的主人,都是尹家歷代隕落的劍修。
他們在本源耗盡或戰死之後,本命佩劍會被送回祖地,倒插在這片劍冢之中,與先祖同眠。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老而肅穆的劍意,每一縷風都像是有人在低吟一首悲愴的戰歌。
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動,不是地震,是祖地深處封印的邪神在沉睡中偶爾翻了個身。
這片劍冢的最深處,十幾道身影盤膝坐在劍林之間。
他們每一個人周身都散發著極其恐怖的氣息——八轉初期、八轉中期,甚至隱隱有八轉後期的波動!
他們是尹家真正的底蘊,是當年邪神之戰後僅存的幾位老祖。
無數年來他們寸步不離祖地,以自身劍意鎮壓地底的邪神封印,從未踏出過這片劍冢半步。
外界只知尹家有尹紅袖和尹東流兩位八轉,卻不知這片劍林深處還沉睡著十幾位劍道老怪物。
尹紅袖踏入劍冢時,所有老祖都閉著眼睛,沒有人開口說話。
她走到劍林中央,對著四周的老祖躬身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她是尹家家主,但在這些人面前,她只是個晚輩。
最前方一位白髮披肩、面容枯瘦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眶深陷,眼球渾濁得像兩顆蒙塵的珠子,但瞳孔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縷劍芒,卻鋒利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這位是尹家現存輩分最高的老祖之一——尹天寒。
當年邪神之戰時,他曾以一柄斷劍斬殺過三尊八轉邪神,那一戰之後他再未踏出過祖地一步。
「紅袖。」
尹天寒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劍兒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