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玄塗真君臉上的媚笑,僵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火紅宮裝下,被精心襯托卻依舊貧瘠的弧度。
再猛地抬頭,憤恨的目光死死盯住晏泠音那不顯山不露水,卻莫名讓她覺得刺眼的胸口。
「你——!」
一聲尖嘯,自玄塗真君喉間迸發,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軟糯與嬌媚。
風,更冷了。
周遭那數千妖物,齊齊打了個寒顫。
真君,動怒了。
明明是你自己說不過別人。
又急。
晏泠音也不廢話,長劍「嗆啷」一聲已然出鞘。
劍鋒斜指,遙對那紅衣狐妖。
玄塗真君俏臉鐵青,怒火幾乎要從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眼中噴出。
「取、劍!」
話音剛落,一隻小狐妖連滾帶爬地從妖群中奔出,懷裡死死抱著一卷用錦緞包裹的長條物事,噗通一聲跪倒在玄塗真君身前,高高舉起。
玄塗真君一把奪過,扯開錦緞,裡面是一柄長劍。
劍鞘暗沉,並無紋飾,劍柄卻幽深如夜,隱隱有微光流轉。
劍一出鞘,一股若有若無的悲戚意味瀰漫開來。
玄塗真君手持長劍,眼神迷離,「此劍,名喚『離離千世』,乃我青丘至寶,飲過歷代妖王之血,劍下亡魂......」
晏泠音聽得直皺眉頭。
打個架而已,還要先聲情並茂地介紹兵器來歷,順帶追憶一下光輝歷史。
真當自己是NPC了?
回應她的,是一道劍光。
劍光迅疾,挾著春雷之勢,直取玄塗真君面門。
玄塗真君俏臉含煞,那雙狐狸眼中怒火更熾,卻未見慌亂。
她手腕一翻,那柄名為「離離千世」的長劍便迎了上去。
「叮!」
一聲輕鳴。
兩劍相交,火星迸濺。
晏泠音的劍勢如奔雷,霸道直接。
玄塗真君的劍招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劍鋒飄忽,似真似幻,卸去了大半力道。
劍光流轉間,竟有幾分難言的悲切,纏繞不休。
一擊無功。
晏泠音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這狐妖,劍使得倒是不錯。
她原以為,這些山野精怪,便是開了靈智,學了些人樣,打起架來,終歸還是那一套爪牙撕咬,天賦神通。
卻不曾想,這頭狐狸,連這劍法,竟學得有模有樣。
真是......越來越往人身上靠了。
丹田之內,覆海真意轟然涌動,絲絲縷縷的黑色水汽自體表升騰,迅速纏繞上劍身。
她腳尖在雪地一點,踏月留香步已然施展,身形一晃,已欺至玄塗真君近前。
劍出,依舊是春雷驚蟄,卻裹挾了覆海吞元之勢。
玄塗真君面對這驟然凌厲的一劍,那雙勾魂狐眼一冷。
她整個人的氣質一變,先前那股若有若無的悲戚劍意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情無欲的空寂。
玄塗真君手中劍身輕輕一振,劍招不再飄忽。
反而變得簡潔、狠辣,每一劍都直指要害,不帶多餘動作。
「鐺!鐺!鐺!」
剎那間,兩柄長劍已然交擊數次。
黑色水汽與幽冷劍芒不斷碰撞、湮滅。
晏泠音只覺對方劍上傳來的力道與先前截然不同,那股空寂的劍意絲絲滲透,似要凍結人的七情六慾。
這大概就是對方的意...
只是沒想到,對方不過一介妖物,竟然能在劍上悟出真意。
當真是...聞所未聞。
一擊之下,兩人各自退出數步。
晏泠音穩住身形,劍尖微垂。
對面,玄塗真君右手橫持長劍,左手五指如蔥,輕輕在那幽暗的劍身上撫過,眼神痴纏,帶著一股悲意。
「你劍法倒是不錯,可惜,你不懂劍...」
她眼神飄忽了一瞬,望向晏泠音,又似透過她,望向了極遠的地方。
「你可知道,我這一劍,練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
自青丘中懵懂睜眼,尚是一頭幼狐,只知趨利避害,只知茹毛飲血。
後來見了人,見了他們手中的劍。
能殺,能活。
她便也想有。
最初的百年,是模仿,用爪,用齒,用撿來的枯枝。
再後來,撿了把破劍,與獸斗,與妖斗,與偶爾闖入深山的武者斗。
這麼多年,搜羅了不知多少劍法,只為夢寐以求的劍意。
身上添了多少傷,換來手中漸漸熟悉的鋒芒。
劍上的寒意,是北地的風雪。
劍中的悲意,是她來時的路。
「所以你,在我面前,怎麼敢拿劍的?」
玄塗真君話音落下,眼中那抹痴纏與悲意驟然收斂。
下一秒。
沒有任何徵兆,紅影已經沖向晏泠音。
「無心化心!」
劍勢無常,不循章法。
晏泠音瞳孔微微一縮,覆海真意流轉更快,手中長劍橫封格擋。
「無劍化劍!」
她口中嘶喊,劍光陡然散開,似有形又似無形,時而化作千百道劍影。
晏泠音只覺壓力驟增,對方實力之恐怖,遠超她先前所遇任何對手。
這狐妖,對劍的理解......
已經可以稱得上一聲宗師!
而且...這狐妖哪裡有半分重傷的模樣?
這般不要命的打法,便是全盛時期的化意巔峰,怕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無魂化魂!」
玄塗真君雙目赤紅,髮絲狂舞,整個人仿佛燃燒起來。
她手中長劍發出一陣悽厲的嗡鳴,那股悲戚之意,竟化作實質般的幽影,纏繞劍鋒,隨著劍勢瘋狂卷向晏泠音。
每一劍,都帶著玉石俱焚的瘋狂。
手臂瘋狂舞動,一劍更比一劍快,一劍更比一劍狠,一劍更比一劍不顧自身。
「沒有禮數,該死!」
「辱我劍道,該死!」
「給我死!!!」
覆海真意自腳下蔓延,黑水浸染雪地。
「叮叮叮叮——」
一次,又一次的格擋。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
又是一記重劈!
晏泠音橫劍格擋。
「鏗鏘——」
一聲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脆響。
晏泠音只覺手中一輕,虎口劇震。
低頭看去。
她手中那柄伴隨她斬殺過無數妖物的長劍,從中斷裂。
先前只顧著埋頭修行,積攢壽元,推演功法,總覺得自身實力足夠,便能橫行無忌。
可今日,在這青丘妖王面前,她才驟然驚覺。
當真遇上這般勢均力敵,甚至修為招式皆不弱於自己的對手,兵刃的好壞,竟是如此重要。
這外物之差,此刻,便是生死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