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朗。
只是這晴空之下,依舊瀰漫著一股莫名的陰沉。
周府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圍得水泄不通。
如此大的陣仗,瞧熱鬧的百姓自是不會少。
里三層外三層,將周府圍得水泄不通,伸長了脖子,朝著府門方向張望。
除了尋常百姓,更多的是官面兒上的人。
大隊大隊的玄衣校尉,腰間佩刀,神色肅殺。
其間還夾雜著不少身著皂隸服飾的官府差役,手持水火棍,竭力維持著秩序。
前一刻還喧囂震天,可隨著一道身影的走出,竟是陷入一片寂靜。
一襲玄衣之上,血色深淺不一,尚未乾涸。
原先如雪的白髮,此刻已恢復了尋常的墨黑。
隨意披在肩後,有幾縷被汗水與血污黏在臉頰。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她身上。
「有人出來了,有人出來了...咦,怎是個女子?」
「哇...爹,你快看,那個姐姐長的好漂亮!」
「噓,輕點,輕點,我看看...嗯,是有幾分姿色...嘶,娘子,輕點...輕點...」
「真是個女子......這般年輕......」
「乖乖,這周府......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她......她到底是人是鬼?」
一名膽大的漢子,伸長了脖子,看了看晏泠音,又瞅了瞅身後快成廢墟的周府,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莫不成......這周府之內妖物......就是此女?!」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倒抽涼氣之聲,瞬間往後退了幾米。
幾名站在前列的鎮妖司校尉聞言,面色亦是一緊。
其中一名年輕校尉,許是新入司不久,血氣方剛。
聽得百姓這般言語,再看晏泠音一身血污,煞氣未消,當即便要踏出一步,攔下此人。
「住...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快破損的周府大門中,又跑出一人。
「張...張副指揮使......」
眾校尉趕緊低頭行禮。
張啟年狠狠瞪了那校尉一眼,若非顧忌場合,他怕是當場便要一腳踹過去。
這些個不長眼的東西!
此刻,卻是連稱謂也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搶到晏泠音身前數尺之地,深吸一口氣。
「大...大人...既然,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不知,不知接下來...大人您有何吩咐?」
張啟年心頭冷汗直冒,他實在是沒有想到,這位瞧著年紀輕輕的天刑使大人,竟然真的...真的將那滄瀾山來的猴妖給當場格殺!
那可是顯聖境大妖,背後還站著巡天大聖!
先前他帶著人狼狽逃竄,本以為這位大人頂多是與那猴妖僵持不下。
或是受些輕傷鎩羽而歸,屆時自己再出面收拾殘局,向上峰稟報時,也好有個說辭。
誰曾想,這位直接把妖給宰了,連帶著數百口百姓,也一併屠了個乾淨。
一想到方才自己等人的做派,若要較真,被這位大人一紙奏章參到京城天刑司,他這副指揮使的位置,怕是不保。
晏泠音卻是懶得理會。
不管如何,該上報的上報,至於其他的......該如何處置,便不是她操心的。
她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累。
她揮了揮手,難掩面色上的疲憊。
如今,只想回到客棧,痛痛快快地躺在床上睡一覺。
至於身後揚州府的震動,鎮妖司如何焦頭爛額,百姓如何議論,都與她晏泠音,再無半分干係。
「滾。」
「誒?誒!好嘞,好嘞......」
他身後的鎮妖司校尉們面面相覷。
平日裡最愛擺架子的張副指揮使,此刻被對方如此呵斥,卻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另一位鎮妖司的副指揮使此刻也是匆匆趕到。
他倒是精明,瞧見這一幕,對晏泠音的身份有了幾分猜測。
趕緊指揮那些校尉,將百姓分開,給晏泠音讓出了條道路。
「晏姑娘!」
一聲清脆焦急的女子聲音,自人群外傳來。
晏泠音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許清秋在幾名家僕的簇擁下,正踮著腳尖,朝著她這邊用力揮手,臉上滿是急切。
她想過來,卻被外圍幾名急於表現的鎮妖司校尉攔住,推搡間,髮髻都有些散亂。
晏泠音想了想,稍稍歪了歪頭,示意放她過來。
一名賣力攔人的年輕校尉,仍在吆喝:「公務之地,閒人退避!莫要再往前了!」
「啪!」
一聲脆響。
旁邊一個瞧著年長些的校尉,二話不說,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那年輕校尉的後腦勺上。
「你忒麼二筆啊!」
年輕校尉被打懵了,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卻不敢分辨。
靠!
又不說話,我怎麼知道?
沒了阻攔,許清秋哪還顧得上儀態,提起羅裙裙擺。
也顧不得旁人目光,一路小跑著,穿過被校尉們強行擠開的通道,朝著晏泠音奔了過去。
待到晏泠音身前,她衣衫微亂,一張俏臉因急切而泛紅。
喘息未定,一雙眸子急急上下打量著晏泠音身上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聲音發顫:「晏姑娘......你......你可有受傷?」
晏泠音搖了搖頭。
見她搖頭,許清秋那顆高懸的心略微放下少許。
但隨即,更深的愧疚與自責涌了上來。
她看著晏泠音滿身的血污,看著她那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再想到方才周府內那沖天的金光與廝殺的動靜,眼圈霎時便紅了。
她不敢去看晏泠音的眼睛,只是垂著頭,「我原以為,那周家不過是與尋常妖物略有勾結......何曾想過,竟是這般......這般駭人聽聞的局面......」」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若非我當日多嘴,向晏姑娘提及周家之事,姑娘也不會......也不會捲入這等險境,更不會......不會......」
晏泠音看著許清秋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不管對方究竟是真情實意也好,還是在她面前演戲。
不得不說。
好茶!
好茶啊!
或許別的男子會吃這一套。
但晏泠音卻毫無波瀾。
她嘆了口氣,「沈小姐,這些都是我分內之事,你不要多想,此間事了,若無其他事,我便先告辭了。」
剛一踏步,許清秋便拉住了她的手。
「晏姑娘,你在揚州府可有去處?」
晏泠音腳步一頓。
許清秋緊接著道:「如今......如今你這般模樣,城中百姓怕是都已認得你了,若是回客棧,難免會有不識趣之人前來叨擾,姑娘此番勞心勞力,不若......不若暫且屈尊到我許家盤桓幾日?府中清靜,也好讓清秋略盡心意,服侍姑娘好生休養,斷不會有人打擾到姑娘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