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火光在混亂的遊蕩者中搖曳,儘管距離很遠,李桃還是敏銳的注意到這一點,在色如死灰的世界中,這一點火光有些太過明顯。她有些擔憂,這會不會是遊蕩者中的特殊品種,會不會對本就脆弱的營火領域產生威脅。
營火邊,陸遠的故事繼續。
「也就是說,祖靈命令部落族人飲下冥河水,然後強迫所有人進入輪迴?」旅者如此問道。
在營火噼啪的火光中,陸遠講述他在夢中看到的回憶。因為太過匪夷所思,所有人都聽的將信將疑。不是不信任政委,而是一時半會沒辦法接受超出常識太遠的事情。
只有旅者聽得津津有味,或許他能從描述的蛛絲馬跡中,捕獲到祖靈的行為背後的真正意圖。
他捏著下巴,暫時沒有關注燃燒的手杖和火光外擁擠嘶吼的遊蕩者,而是自言自語:
「很有趣,冥河……那艘船可不簡單……用這個方法繞開自然的限制嗎……啊,你繼續說。」
他歉意的對陸遠笑笑,停止了自說自話的行為:「然後呢,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喝下了冥河水?」
陸遠點頭肯定。
「不然呢?畢竟他們是那麼的信任祖靈。」說到這裡,陸遠語帶嘲諷,「他們可都是最聽話的孩子啊。」
「在微之後,琴和欒等首領分別帶領著他們的族人喝下河水,我親眼看到他們變成嬰兒的模樣,被祖靈的船送到對岸。」
「等一下!」劉暢在這裡插嘴提問,「你說的琴和欒這些人,不會就是玄天的那些超凡者吧?那些活了數十萬年,曾經和祖靈坐而論道的超凡者,那些六柱族的祖先們?太不可思議了吧。」
陸遠笑笑:「很不可思議嗎?我覺得就是!沒準現在去玄天,我還能認出他們。」
「那你呢?你和烏也喝下了冥河水嗎?」李桃也對離奇的故事產生了興趣,她暫時放棄了對遠方那點火光的關注,「應該沒有吧,天虞世界,可從來沒有一個『烏族』。」
陸遠頓頓聲,似乎眼前又浮現當時的情景。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到的部分。」
「祖靈的木舟來回擺渡,將幾百個嬰兒送到對岸。」
「其他的人則在河岸邊互相告別,畢竟很快要失去全部的回憶,大家擔心找不到現在的同伴。」
「有人提議交換信物,沒準輪迴之後還能認出彼此,這是個很聰明的方法,族人們開始交換彼此的隨身物品。」
「我和烏也交換了東西,他和我約定,在下一個輪迴中,還要生活在一起,還做好朋友。」
李桃聽得兩眼放光:「真的假的?聽起來好帶感!你們交換了什麼?」
這本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未料卻讓陸遠的臉上閃現過難明的神采。眾人的期盼令他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他攤開自己的掌心。
戰爭修士是一群神經粗大的傢伙,即使身處絕境,大家還能有說有笑。比如現在身處冥界,火光之外是無數渴望血肉的遊蕩者,篝火噼啪燃燒,還有不到兩天時間他們就會被冥界同化成為永遠回不到陽光世界的亡者。
就算在這樣的絕境下,大家依舊還能有說有笑,甚至還有心思對那點越來越近的火光指指點點,笑著猜測那到底會是個火人還是拿著火焰武器的遊蕩者。
直到陸遠攤開掌心,讓同伴們看清他手上拿著的東西,所有人瞬間被干沉默,冰冷的寒意自火焰中蔓延開,氣氛一下降到冰點。
一枚骨箭頭!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太願意和你們分享這個故事的原因。」陸遠將那枚在舊日高原下面撿到的,代表重大抉擇的骨箭頭收回自己的掌中,「這是烏的箭……我撿到它恐怕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太過離奇的故事,同伴們不知如何評價。旅者思索了幾秒鐘,正了正顏色:
「果然是遺願嗎……這麼說,你們最終沒有登上祖靈的那艘輪迴之舟?發生了什麼嗎?」
「蠻。」陸遠淡淡說出了一個名字,「蠻喝下了冥河水,化作嬰兒在我們前面登上船。」
「明明一切正常,但在木舟行駛到冥河正中的時候,蠻忽然爬上船沿,向我們招手。」
「似乎,冥河水並沒有讓他忘記一切。」
「就在那剎那間,冥河掀起滔天巨浪,木舟在搖擺中傾覆。祖靈跳到對岸,我看得出,祂好像有點狼狽。」
「在同一時間,河對岸的黃金樂園天地色變,溫暖的陽光消失,暴風雪席捲而來,漫天的大雪掩埋了原本的樂土,溫柔的山峰化作冷酷的冰川,蒼翠的綠色化作刺骨的嚴寒。」
「族人們在此岸驚慌失措,不斷的呼喊著祖靈。祖靈在彼岸沉默以對。」
「在不知多久之後,祂帶著那些嬰兒轉身離去,並且永遠的離去。」
眾人沉默不語,大致猜到後續的發展,陸遠走到營火的邊緣,看向那些形態可怖的遊蕩者,試圖從他們扭曲的肢體中,分辨出當年的模樣。但最終,他只能找到混亂的陰影和對生者的憎恨。
祖靈拋棄了大家,人們日復一日的在冥河邊遊蕩,等待祖靈的再次降臨。死亡的大地腐蝕著他們的肉體,冥河消磨著他們的精神,他們最終變成了這副惡鬼般的模樣,或許,他們連自己在尋找什麼都早已忘記了吧。
楊令儀猶豫著打破沉默:「我知道可能是不恰當的比喻,但這個故事聽起來,非常像是一組失敗的實驗。祖靈似乎想嘗試建立某種……」
她看向周圍的天地,「某種超大框架的永生體系,而天虞的先民們,正是這個體系的實驗品。」
「通過政委的描述,我認為該實驗出現了不可逆的重大錯誤,祖靈似乎有嘗試糾正,但最終祂放棄了這個實驗,以及所有的實驗品。」
「我們也經常放棄實驗品。」楊令儀最後補充道,她指的是玄修的實驗室。
「你們放棄的是小白鼠。」劉暢反駁。
「在神明面前,人類和小白鼠又有什麼的區別呢。」楊令儀嘆息。
外面的那點火光已經很接近,大家發現原來那是一個手臂晃動著火焰的遊蕩者,楊令儀也看到了這一幕,她補充了一句:「哪怕是懂得使用火焰的小白鼠。」
「人類會自救。」旅者的聲音帶著某種淡然,「這就是區別。政委,和我們說說你們是如何自救的吧,哪怕是失敗的自救。」
「當然有嘗試。不過在談到這一點之前,我有一個疑問。」
陸遠走到營火的邊緣位置,帶著搖曳之火的遊蕩者已經近在眼前。這是一頭格外高大的遊蕩者,勉強保留著人類的輪廓,只是已經沒有面容,漆黑的陰影取代了一切身為人類的細節。
「我能不能讓他進來,進到營火覆蓋的現世與淨土中?」陸遠問。
「當然可以。」旅者給了肯定的答覆,「但他必須以客人的身份進入,遵守客人的規矩。」
在旅者的引導下,帶著搖曳之火的遊蕩者邁步走進營火的範圍。
一個厚重沙啞如同岩石崩裂的聲音自他的身軀中傳出:
「遠,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