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市。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陸浩敲門進去的時候，葉紫衣正坐在辦公桌後面。
唐春燕也在辦公室，看到陸浩就主動打招呼道：「陸縣長，我剛剛從食堂拿了兩份盒飯回來，你正好能跟葉市長邊吃邊聊，茶也給你泡好了。」
「謝謝春燕，你不一塊吃啊？」陸浩笑著說道。
「我要去食堂吃個麻辣燙，中午去健身房跑個步，過個春節，我胖了好幾斤。」唐春燕還是很在意自己體型的，雖然平常工作忙，但也要擠時間多運動。
唐春燕離開後，陸浩坐到了沙發上，唐春燕給他拿回來的盒飯就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上午啟動會還順利吧？」葉紫衣吃著飯，開口問道。
「挺順利的，但是生面孔挺多，很多人我都不認識，不過項目幾個主要負責的人，我已經都順帶對上號了。」陸浩也打開了盒飯。
這些人要在安興縣建設物流中心，省交運廳也會指派幹部駐場，指不定以後就會有交集，誰負責什麼事，他還是要弄清楚的。
「夕月跟你打過電話了吧？」葉紫衣追問了一句。
陸浩點頭道：「我跟她溝通過了，安排白初夏去聯繫她了，她說的事，我沒有那方面人脈關係，倒是白初夏認識的都是做生意的，我看那些造價，監理，設計等公司的人，白初夏指不定就認識誰……」
陸浩吃著飯，跟葉紫衣說著實際情況。
市政府的伙食比他們縣政府的好一些，財政補貼的錢更多，三菜一湯，主食是米飯和一節小玉米，味道非常不錯。
「讓白初夏多盯著點吧，江臨集團現在收購了輝煌集團的產業，在金州省的地位已經一騎絕塵了，恐怕沒有什麼公司能壓過他們的業績了，白初夏要是再把負債處理好，恐怕公司利潤也是全省最高的，她要是想滲透進去物流中心的建設，肯定是能想到辦法的，我們暫時不用管。」葉紫衣的話頗有深意。
「葉市長，我也是這麼考慮的。」陸浩心裡跟明鏡一樣，現階段不是金州省該操心的時候，等真發現了問題，坐實了某些人違法的證據，相關部門再介入也完全來得及。
所以葉紫衣在這件事上都沒有告訴褚文建，現在還不到時候，等林夕月跟白初夏真折騰出浪花以後，再向上匯報更有說服力，甚至到時候龐勇跟金州省的省委書記沙立春也會直接溝通，他們不需要擔心。
「對了，上次兆輝煌拿舉報信誣陷你的事，省公安廳和省紀委那邊有後續嗎？要是兆輝煌能指證方靜跟他同流合污，就趁機讓市紀委把方靜也一塊處分了，她的行為現在越來越過分了，真是什麼事都敢鬧騰。」葉紫衣冷聲道，只要坐實了方靜的罪證，就算是陳育良也別想袒護方靜，市紀委就能把方靜查辦了。
「葉市長，周末的時候，省廳的龔瑋跟我溝通了，在王美琳和李昊等確鑿證據面前，兆輝煌承認是他布的局，也承認想陷害我，但他說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乾的，跟方靜沒關係……」陸浩有些無奈道。
兆輝煌直接將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還表示之所以給審計組郵寄舉報信，就是看重審計組正在安興縣負責相關審計工作，兆輝煌還不忘吹捧方靜，說他是看重方靜眼裡容不得沙子，故意讓方靜收到舉報信，將事情鬧大的，反正這些都是他一個人策劃的，他沒有任何同黨。
不僅方靜，其他平常跟他有過往來的官員，兆輝煌也一個都沒有供出來過。
「看樣子兆輝煌是要死保方靜這些人了。」葉紫衣眯著眼睛道，她以為抓了兆輝煌，以往跟兆輝煌來往密切的官員也會被查辦，現在看來是她想的太簡單了。
「龔隊說這老狐狸的嘴不好撬開，他也不敢過度審訊，怕被人抓住把柄，聽說葛主任親自去探監了……」陸浩意有所指道。
兆輝煌被抓後，葛天明名義上是去交代兆輝煌配合完成收購簽字的事宜，實際上這是一種信號，就是在告訴省公安廳不要想著亂來，能審出來就審，審不出來那就說明沒那個本事，想屈打成招，用不讓人睡覺那一套手段想都別想，葛天明十有八九會盯著省公安廳的動靜，不可能讓兆輝煌受委屈的。
關鍵是兆輝煌是老油條，年齡已經上六十歲了，還有高血壓，真要是審訊上出點問題，人就得進醫院，到了醫院，兆輝煌日子就更舒服了，所以龔瑋在審訊上的手段，也不敢太激進。
「我明白了，說明省公安廳光抓一個兆輝煌還不夠，要是能把錢耀也抓了，就又多了一個突破口。」葉紫衣還是挺關注這件事的。
她不相信方靜跟兆輝煌之間沒有利益往來，只要抓住方靜的證據，紀委馬上就能順著往下查，經過這次方靜去安興縣審計的事，她對方靜非常不滿，先是差點害洪海峰被調走，又險些給陸浩扣上貪污受賄的帽子，方靜已經觸碰了褚文建和她的底線。
「葉市長，別著急，再等等，會有好消息的。」陸浩笑著說道。
葉紫衣愣了下，笑著說道：「看樣子省公安廳那邊的動靜，你知道的信息比我多啊。」
「那倒沒有，龔瑋最近很忙，我就是聽他隨口說了一句，讓我等消息。」陸浩笑了笑。
鄔美琪已經出國了，錢耀還沒有跟鄔美琪聯繫，也不知道到底在國內還是已經偷渡出去了，龔瑋他們也在等結果，這種事不能著急，否則很可能適得其反。
「你盯著點吧，有消息再說。」葉紫衣緊跟著說道：「安興縣的各項政府工作，你要再抓緊點，今年的方水機場，度假村等都會陸續完工，投入使用，希望竹海體育場年底也能進入收尾階段，明年能投入運行……」
葉紫衣提到了安興縣的幾項重點工作，她希望陸浩能加快推進，包括方水鄉另外兩座山峰的開發也要在今年提上日程。
「葉市長，年後我已經把各項工作都安排下去了……」陸浩簡明扼要匯報了工作進展，包括熊貓樂園建設和可研報告等相關進展，他們縣申辦《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馴養繁殖許可證》的事也全都在快速推進。
「抓緊吧，希望明年，你能交一份滿意的答卷。」葉紫衣意味深長道：「肖漢文同志年紀大了，快該退二線了，這兩年對你來說是個很大的考驗。」
「你要是幹得好，將來肖書記卸任，你很有可能升任縣委書記，即便魏省長反對，只要你有政績，袁書記他們也有理由全力幫你爭取，所以一定要再加把勁……」
葉紫衣跟陸浩說話並沒有兜圈子，直接告訴了陸浩接下來的一年多非常重要，是他政途的關鍵期，關係到他能不能更進一步。
以陸浩現在的年紀，一旦在基層擔任了一把手，有了基層主官經歷，下一步很容易就能升任副市長，前途一片光明。
「葉市長，我肯定把工作干好，就算領導不提拔我，我也不會懈怠。」陸浩心態一向很好，他干好手頭的工作就行，考慮太多也沒用。
「領導肯定是想提拔你的，至少袁書記一直都非常看好你，不過這當中也有變數，沙書記年齡也不小了，很可能明後年也會退二線，沙書記要是不在省委書記位置上了，再空降過來一個也就罷了，就怕是魏省長接任省委書記的位置，那就麻煩了，你懂我的意思吧，這都不好說，不過暫時你不用考慮這些，時間還早。」葉紫衣目光看得比較長遠。
省委領導班子的調整比較頻繁，基本幾年就會動一動位置，尤其是年紀比較大，身體不太好的領導，調整速度會更快，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他們擔心魏世平升任省委書記，指不定魏世平真當了一把手，哪怕就干一屆也夠給他們穿小鞋了。
陸浩沒想到葉紫衣會看得這麼遠，他真沒有精力去想這些，領導的位置看問題的角度和他不一樣，陸浩從來都是活在當下，先把眼前的工作處理好比什麼都重要，葉紫衣跟他提到將來可能發生的，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二人溝通到下午一點左右，陸浩就離開了市政府，接下來的一周，安興縣的各項工作依舊處在快速推進中。
西南林業調查規劃設計院已經把熊貓樂園的最終版建設圖紙發給了安興縣，洪海峰已經安排人著手處理這項工作了，設計概算和設計圖都已經交給了造價單位。
這些工作流程和細節，陸浩也懶得操心，接下來的一周，龔瑋也沒有再聯繫他，陸浩工作一切順利，審計總結會的時間也緊跟著定了下來，這代表市審計組對安興縣的審計工作終於接近了尾聲。
上午八點五十，安興縣政府大會議室，跟去年開審計進點會的地點一樣，連會場的布置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每個幹部的桌簽放置位置也都基本相同，參會的人員也都沒有什麼變化。
這次市審計總結會，縣委書記肖漢文自然要出席，縣政府的幾個副縣長也全都被通知來參會了。
前兩次溝通會，像副縣長李尋，副縣長王少傑，副縣長紀舒航和王修遠不出席也就罷了，但這次涉及對安興縣審計工作的總結，縣政府的領導肯定都要出席聽一聽審計結果。
所以陸浩提前把人都通知到位了，大家全都露面了，並且在會議開始前十分鐘，就全部到齊了，可見眾人對審計總結會還是比較重視的。
市審計組還是以石光榮為首的那幫人，方靜和審計組的成員自然也都到場了。
雖然會議馬上開始了，但陸浩絲毫不緊張，他心裡對安興縣的帳務很清楚，肯定是乾淨的，他們這幾年為了加快縣裡發展，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連一筆超過標準的招待費都要打回去重報，可陸浩也是從底層一步步幹上來的，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帳乾淨，不等於事就乾淨，往輕了說，是幫你查漏補缺，往重了說，也能被人拿來當刀子使。
這期間方靜接連搞了兩次事，想給他們安興縣添堵就是前車之鑑，不管怎麼說，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對他們縣的審計終於要結束了。
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市審計局的副局長石光榮坐在一排主位上，主持會議，他代表市審計局審計組，就這次對安興縣各個項目和財政資金等使用情況做一個情況反饋。
石光榮是從事審計工作的老幹部了，這種場合該說什麼話，他心裡都有數，審計組遞交給他的審計報告內容，石光榮也早就看過了，需要修改的地方也早就調整了，別看他是躺平派幹部，但是對自己工作職責範圍內的事，他還是很上心的。
從整體情況來看，安興縣在財政資金管理、項目資金撥付、國有資產監管這些方面，制度是健全的，程序大體是規範的，這次審計組的審計，並沒有發現重大違法違規問題。
不過審計組也提出了四點需要重視的地方，第一點是專項資金撥付進度偏慢，說白了就是給供應商支付的進度多次達不到預期，有點滯後，安興縣對此解釋是施工方進度慢，所以才延後支出，安興縣能找到理由，審計組該提也得提，至於安興縣的相關解釋，可以放到審計整改報告中。
第二點是部分項目招投標程序不夠嚴謹，個別鄉鎮基礎設施項目，投標單位資質審查不嚴，評標專家組成不規範，雖未發現實質性違規操作，但程序上的瑕疵容易留下濫用職權的空間。
第三點是國有資產管理存在薄弱環節，縣屬國企的部分對外投資收益、固定資產處置，缺乏完整的決策記錄和評估依據。
第四點是公務接待和三公經費管理需進一步規範，個別單位接待審批單填寫不完整，存在先接待後補單的情況，雖然金額不大，但內控制度執行不到位。
這是最主要的四點，剩下的審計結果詳見審計報告，石光榮沒有把全部內容展開敘述，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份審計報告，大家能自行翻閱，查看相關內容，這些都不涉及重大違紀違法，屬於常規性的審計意見，石光榮希望安興縣高度重視，爭取兩個月內完成逐條整改，並提交整改報告。
陸浩和肖書記對此都沒什麼意見，說白了，條條都是「軟問題」，沒有一筆糊塗帳，沒有一個定性，可這年頭，人家前前後後審計了這麼多天，總得整出點問題吧，軟問題也是問題，去跟審計組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也沒什麼用，他們回頭整改就行了，不能太潦草，也不能太用力，拿捏著處理肯定過關。
至於洪海峰小舅子的事，審計報告裡提到了，要求安興縣紀委加強幹部作風培訓，避免幹部家屬再出現類似情況，剩下陸浩被兆輝煌舉報的事完全是子虛烏有，審計報告裡隻字未提，石光榮講話過程中也沒有提這些。
其實審計這門學問，考的從來不是帳本，是人！
石光榮的出發點是不得罪人，他從頭到尾的講話都比較圓滑，等他說完還特意詢問了方靜有沒有要補充的，這次方靜老老實實地表示自己沒有什麼要說的。
會議室里安興縣眾人聞言，繃著的那根弦，肉眼可見地鬆了一截，不少幹部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卸了一副重擔，他們主要都怕方靜再搞出什麼么蛾子，畢竟先前兩次審計溝通會上，方靜沒少給他們安興縣添堵，搞得下面幹部都擔心方靜的槍口對準自己。
不過現在來看，方靜經過前兩次的事，明顯收斂了鋒芒，況且搞個舉報信出來，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如果沒有提前布局好，很容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方靜吃過兩次虧，自然不敢再生事端，更沒有心情在審計這些小問題上刷存在感，她在審計總結會上，變得老實低調了很多，完全將會議主導權交給了石光榮。
當石光榮和方靜都沒有意見以後，審計組的其他成員也都基本沒人再多說什麼。
按著慣例，審計組這邊講話完了以後，該安興縣表態了。
洪海峰是這次跟審計組對接的分管副縣長，他剛剛跟陸浩已經都溝通過了，這些問題不用推諉，該認就認，所以洪海峰簡單說了一番客套話，先認帳，再擺出來幾條客觀原因，給審計組一個台階，也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並表示後續會朝著幾個方向去逐條整改。
洪海峰表態完之後，就輪到了陸浩，洪海峰剛才說的都是細節，他需要說的是宏觀，從安興縣快速發展角度去替安興縣說幾句話，這幾年，安興縣攤子鋪得大，方水鄉要發展評級，多個產業齊頭並進，錢緊，事多，人手少，有些程序上的瑕疵，是客觀條件逼出來的，不是有人偷懶，更不是有人想鑽空子。
陸浩的話是仔細斟酌過的，他主持縣政府工作，說話需要有一定深度，既護了自己人，又不能把話說死，該加重語氣的地方，也得表態，不急著講問題，先講態度，該整改的地方堅決整改。
陸浩講話完以後，肖漢文這個縣委書記就得總結收尾。
這種場合，肖漢文經歷過很多，放下茶杯，講話語氣不緊不慢，像是隨口說的，其實每一個字都在心裡掂量過，他先對審計組這幾個月的工作表示了感謝，審計組辛苦了這類的話，肖漢文張口就來，安興縣做得不夠到位的地方，他希望審計組多多擔待。
不過客觀歸客觀，問題還是問題，肖漢文承認審計組條條都點在了安興縣的軟肋上，他代表安興縣表態，兩個月之內，他們一定條條整改到位。
隨著肖漢文講話結束，會議基本已經要結束了。
石光榮接著肖漢文的話又客套了幾句，便帶頭鼓起了掌，這代表市審計組在安興縣的工作圓滿結束。
大家臉上都帶著笑意，至於誰是真的高興，誰是虛偽的笑容，別人不清楚，當事人心裡跟明鏡一樣，比如方靜再怎麼笑，別人也知道她居心不良，現在只不過迫於形勢，才逢場作戲。
散會後，安興縣安排了午餐。
眾人都在政府食堂吃的飯，領導層是在二層包間單獨吃的食堂小炒。
大家吃完後，已經快一點了，石光榮並沒有過多停留，直接下了樓。
審計組的專家吃完飯後，也都打算回市里了。
肖漢文和陸浩等人自然在樓下送了一下審計組一行人，不過二人只跟石光榮握了下手，完全沒有跟方靜握手的打算。
至於審計組的其他成員都在和安興縣的其他幹部握手告別。
此刻，方靜雖然跟周明軒在院子裡說話，但是她心裡非常不爽。
整個審計總結會，她基本沒有說話，可即便如此，陸浩的目光也沒有在她身上停留過，就連告別，陸浩都只是在笑著跟石光榮客套，完全沒有把她放在眼裡。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方靜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的汗毛孔被堵住了一樣難受，方靜終於忍不住了，雖然陸浩不鳥她，但她可以主動去跟陸浩打招呼，她就不信這麼多人在場，陸浩還敢說什麼難聽話。
方靜笑著走上前道：「陸縣長，這次的審計終於結束了，咱們安興縣這幾年的快速發展，市領導都看在眼裡，我通過在安興縣這幾個月的審計，學到了很多知識，對基層工作也更了解了，全面提高了自己的能力。」
「我後續要回去市審計局工作了，整改報告的事不著急，你們縣一步步落實就行，等有了結果，報告電子版可以先發我看看，要是遇到問題，咱們還可以隨時交流，相互學習……」
方靜說話間，還主動伸出了手，明顯想跟陸浩握一下，現在石光榮還沒走呢，院子裡不少人看著呢。
她好歹也是這次審計組的主審，後續整改報告還要遞交到她這裡，她就不信陸浩敢無視自己的存在，把她的手晾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