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豪門跋扈,市井無天
次日天光破曉,晨霧朦朧,籠罩整座鹽溪縣城。
鹽溪縣城依河而建,本該是江南鹽運重鎮,商賈雲集,市井繁盛,可破曉之後展露的城郭樣貌,卻依舊壓抑蕭條,毫無繁華氣象。
城門守衛森嚴,兩名身著皂衣的巡檢司衙役持刀佇立城門兩側,神色倨傲兇悍,眼神凌厲掃視每一位入城百姓,往來商販,態度蠻橫跋扈,毫無守城護民的本分,反倒如同關卡惡吏,層層刁難,刻意盤剝。
尋常百姓入城,需繳納入城銅錢,小型商販挑擔入城,需繳納落地稅費,哪怕是沿岸鹽戶進城購米買物,也要被刻意苛扣,隨意刁難。
城門之下,往來行人寥寥無幾,人人低頭疾走,面色惶恐,無人敢與衙役對視,無人敢多言半句。偶有年邁百姓,弱小商販被無端苛索,也只能忍氣吞聲,默默受辱,不敢有半分爭辯。
一座縣城城門,成了官吏爪牙肆意斂財,欺壓百姓的關卡要塞。
青布馬車混在零星行旅之中,緩緩駛入城門,樸素尋常的外觀,無人矚目,順利入城0
入城之後,城內景象更是觸目驚心,明暗反差極致刺眼。
縣城西城,是尋常百姓居所,市井街巷,屋舍低矮破舊,牆體斑駁脫落,街巷狹窄泥濘,商鋪大多閉門蕭條,市井人煙稀疏,處處透著貧瘠凋敝,民生疾苦。百姓衣衫破舊,面黃肌瘦,眉眼間滿是麻木愁苦,毫無生機活力。
而縣城東城,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高牆大院連綿成片,朱門黛瓦,飛檐翹角,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庭院深深,氣派恢弘,正是本地鹽商望族沈家的府邸宅院。
沈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錦車駿馬,華貴僕從往來不息,州縣官吏,地方鄉紳,往來富商頻頻登門拜訪,送禮攀附,絡繹不絕。
府外侍衛林立,戒備森嚴,僕從個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與西城貧苦百姓形成天壤之別。
一縣之地,東西分野,一邊是民不聊生,苟延殘喘,一邊是奢靡浮華,權財滔天。
一城天地,兩種人間,皆是官商勾結,壟斷鹽利造就的荒唐亂象。
馬車緩緩穿行在西城蕭條街巷,平穩前行。
林止陌掀簾靜看沿途市井百態,眼底沉凝如水,無半分波瀾,可周身氣場卻愈發凜冽冰冷。
朝堂年年撥發鹽鄉賑糧,減免鹽戶賦稅,撥付鹽場修繕銀兩,本該用於安撫鹽民,規整鹽場,振興鹽運的國庫錢糧,盡數被這群貪官奸商層層貪墨,中飽私囊,用以堆砌豪門奢靡,維繫權錢交易。
萬民賴以謀生的鹽田,成了權貴斂財的聚寶盆,百姓安身立命的故土,成了惡人橫行的法外地。
「公子,前方街市便是城內鹽市,是沈家壟斷售賣官鹽的核心地界。」墨離低聲稟報,指引前路。
馬車緩緩停在街巷盡頭,二人下車步行,混入零星市井人流之中,悄然前往鹽市探查。
偌大的官方鹽市,本該是官府管控,平價售鹽,便民利民的規整街市,如今盡數被沈家僕從把控,淪為私人壟斷的牟利場地。
鹽市之中,攤位整齊,鹽堆充盈,雪白的海鹽堆積如山,貨源充足豐盈,絕非朝堂奏摺中「鹽產貧瘠,稅源不足」的敷衍說辭。
可鹽價卻高得離譜,遠超朝廷法定定價,足足翻了三倍有餘。
大武律法明文規定,民間食鹽平價普惠,不許私自抬價,壟斷囤積,確保家家戶戶能平價購鹽,安穩度日。可在鹽溪縣,一斤官鹽的價格,足足抵得上尋常百姓半日勞作所得。
市井百姓無奈,明知價格虛高,被惡意盤剝,卻別無選擇。全境鹽利被沈家壟斷,無私人鹽源,無外來鹽商,不買高價私鹽,便只能無鹽度日,難以生存。
更令人憤慨的是,不少年邁鹽戶,親自曬出的海鹽,被沈家以極低價格強行收購,轉頭便以天價售賣,親手勞作的成果,自己卻無力購買,終生為鹽所累,終生被鹽剝削。
「這般高價壟斷,盤剝萬民,州縣官府竟全然不管?」
蘇晚晚目睹亂象,心底憤慨難平,輕聲開口,「鹽課司掌鹽價核查,巡檢司掌市場規整,縣令掌一方民生,可如今盡數形同虛設,反倒為奸商保駕護航。」
林止陌淡淡開口,語氣冷冽通透:「官商一體,利益共生。鹽商獲利,官吏分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無人管束,無人整治。律法是朝堂的律法,利益是他們的私利,在滔天私利面前,王法、國法,早已被他們拋之腦後。」
就在二人悄然探查,靜靜觀察之時,鹽市前方驟然傳來一陣蠻橫喧譁,悽厲哭喊,打破了市井沉寂。
「放肆!大膽刁民!竟敢在鹽市喧譁鬧事,抗拒市價,質疑沈公規矩,簡直不知死活!」
粗暴兇狠的呵斥聲轟然響起,伴隨著木棍抽打,身體倒地的悶響,刺耳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鹽市中央,一名衣衫襤褸,身形佝僂的老婦人,死死護著身邊一名年幼孫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發抖,痛哭流涕。
老婦人年過六旬,滿頭白髮凌亂散落,滿臉溝壑皺紋,衣衫破舊打滿補丁,手中緊緊攥著幾枚零碎銅錢,是她省吃儉用,勞作半月攢下的血汗錢,只為買少許食鹽,維繫家中生計。
只因今日鹽價再度微漲,老婦人銅錢不足,低聲哀求僕從能否酌情通融,便被沈家護院當眾推倒在地,肆意呵斥羞辱。
幾名身著錦緞短打的沈家護院,身形魁梧,神色兇悍,手持木棍,居高臨下地睥睨跪地老婦,態度囂張跋扈,極盡刻薄。
「買不起就滾!鹽市規矩,價高者得,沈公定價,豈容你一介貧婦討價還價?」
「區區賤民,也配奢求平價食鹽?能讓你等螻蟻有鹽可買,已是沈家仁慈,竟敢不知好歹,肆意聒噪!」
言語刻薄,態度蠻橫,全無半分憐憫體恤,將底層百姓的尊嚴肆意踐踏。
年幼的孫兒不過五六歲年紀,看著奶奶被人欺凌倒地,嚇得哇哇大哭,撲在老婦人身上,滿眼恐懼無助。
圍觀百姓數不勝數,人人面露悲憤,心生同情,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敢出聲辯駁。
人人心中清楚,沈家勢大,官府撐腰,護院橫行霸道,出手狠厲,上前勸阻便是自討苦吃,輕則被毆打羞辱,重則被安上鬧事罪名,抓捕入獄,家破人亡。數年高壓震懾,早已磨平了百姓所有的反抗勇氣,只剩麻木隱忍。
老婦人跪在地上,淚水縱橫,哽咽不止,對著護院連連叩首求饒:「求求各位大爺,行行好,可憐我祖孫二人,少買半兩便可,家中已然數月鹽缺,實在難以為繼————」
卑微乞憐的模樣,看得人心酸落淚。
可這般懇切哀求,換來的不是半分憐憫,反倒讓護院愈發囂張,抬腳便要踹向老婦人,厲聲呵斥:「老東西還敢糾纏!再敢聒噪,今日便打斷你的腿,將你祖孫二人盡數趕出鹽市,永世不許購鹽!」
腳下勁風襲來,老婦人閉目絕望,年幼孩童哭聲悽厲,圍觀百姓紛紛低頭不忍直視,無人敢救,無人敢攔。
就在這蠻橫一腳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清冽沉穩的嗓音驟然響起,穩穩穿透嘈雜市井,清冷有力,震懾全場:「市井公市,便民利民,憑強權壓人,以壟斷噬民,沈家規矩,何時大過朝廷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