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腐是官吏私吞民脂,而預征賦稅,是官府以朝廷之名,行苛政之實,光明正大透支民生,壓榨百姓,手段更隱蔽,危害更深遠,更讓百姓無處申訴,無路可逃。
茶寮旁歇腳的幾名鄉民,聽聞二人對話,也紛紛圍攏過來,壓抑許久的愁苦盡數傾瀉而出。
「何止預征!官府收糧,還巧立名目,增設耗損,運費,倉費,一石公糧,層層剋扣,到百姓頭上,一石要交一石三斗才算足額!」
「若是糧食成色稍差,便直接拒收,還要倒扣往年賦稅,逼迫百姓借貸補齊,利滾利,債疊債,生生把人逼到家破人亡!」
「早前有幾位里正,糧戶聯名上告,遞狀州府,結果狀紙石沉大海,告狀之人盡數被安上抗稅滋事,擾亂吏治的罪名,杖責流放,家產查抄!自此之後,全縣無人再敢言稅,無人再敢陳情,只能默默棄田逃亡。」
聲聲哭訴,字字悲苦,聽得人心頭髮沉,寒意徹骨。
林止陌靜靜聆聽,眼底寒意層層疊加。
清河縣貪腐,是縣官一己私慾,鹽溪縣亂政,是官商勾結結黨營私,而這雲溪縣的亂象,是堂堂地方官府,公然違制,以公權害民生,以律法外殼行苛政之實,且州府包庇,層層縱容,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制度性苛政。
這般亂象,比私人作惡更可怕,更無解。
「既然年年預征,歲歲索糧,國庫理應充盈,糧庫滿盈。」
林止陌聲線冷冽,直擊核心,「可朝廷歷年收納西境糧稅,從未有超額入庫的記錄,預征所得的海量糧食,盡數去往何處?」
老者聞言,連忙壓低聲音:「誰也不知去向!只知縣衙糧倉常年緊鎖,重兵把守,無人可近。
每年征繳的千萬石糧米,一夜之間便會憑空消失,既不上繳國庫,也不賑災安民,盡數不知所蹤!」
謎團重重,疑點叢生。
明目張胆的違制預征,去向不明的海量糧米,州府視而不見的縱容包庇,無數棄田流亡的窮苦百姓,交織成西境大地上又一樁滔天沉弊。
林止陌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眸光銳利如鋒:「看來,這雲溪縣,藏著比鹽道貪腐更隱蔽,更根深蒂固的禍亂。」
蘇晚晚凝聲道:「以苛政斂糧,以公權吞利,層層遮掩,上下串通,掏空一方民生,逼死一方百姓,這般行徑,遠比尋常貪腐更禍國殃民。」
「入城。」林止陌沉聲定調,語氣篤定凜冽,「微服探查,查清糧米去向,揪出幕後黑幕,還西境百姓一個公道。」
夕陽西垂,殘陽鋪地,青布馬車駛入雲溪縣城。
一城之景,兩極分化,刺眼至極。
縣城外良田荒蕪,村落蕭條,萬民流亡,滿目破敗淒涼。
縣城內主幹道規整寬闊,街面乾淨整潔,官府衙署恢弘氣派,朱牆黛瓦,嶄新肅穆,往來衙役衣著鮮亮,步履規整,一派吏治清明,市井安穩的假象。
沿街商鋪雖不算鼎盛,卻也規整有序,無占道喧譁,無流民乞討,無市井亂象,全然看不出城外民不聊生,萬民流離的絕境。
「粉飾太平,偽裝盛世。」蘇晚晚冷眼旁觀,一語道破玄機,「城外民生凋敝,百姓流離失所,城內刻意規整市容,抹去所有疾苦亂象,只為蒙蔽巡查上官,掩蓋苛政惡行。」
這便是雲溪縣官府的高明之處。不似鹽溪縣惡霸橫行,明目張胆作惡,這裡的亂象藏於體面之下,苛政隱於規整之中,無囂張跋扈的惡僕,無明火執仗的貪腐,唯有無聲無息的民生透支,萬民壓榨,外人一眼望去,只會贊其吏治清明,治理有方。
林止陌眸光沉靜,緩緩開口:「最可怕的從不是明目張胆的惡,是披著良善皮囊的偽善,是合規合法的禍民。以律法之名行苛政,以治理之粉掩貪腐,最易蒙蔽朝野,也最易拖垮盛世。」
馬車緩緩行至縣衙門前,此地更是氣派規整,大門開闊,石獅威嚴,牆垣嶄新,門口立著一塊鎏金牌匾,上書「勤政愛民,清廉奉公」八字,字跡工整,熠熠生輝。
衙門口公示欄上,整齊張貼著歷年賦稅明細,政績榜單,安民告示,每一份文書都寫得冠冕堂皇:年年賦稅足額,歲歲民生安穩,歲歲開墾荒田,戶戶安居樂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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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皆是盛世良政的模樣,與城外十田九荒,百姓流亡的實景,截然相反,判若兩地。
墨離低聲稟報:「公子,屬下暗中探查,雲溪縣令趙崇,五年前調任此地,歷任三載便獲評州府優等吏治,年年考核上等,被州府舉薦為西境循吏典範,數次受到朝堂表彰,是遠近聞名的清官良吏。」
「清官?」
林止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冷諷,「逼得萬民流亡,良田盡荒,預征數年糧稅,吞沒千萬石糧米的清官?倒是絕妙的偽裝。」
世間最誤國的,從來不是一目了然的貪官污吏,而是這般藏得極深,演技絕佳的偽廉官員。
他們深諳為官之道,精通粉飾之術,擅長打造名聲,博取政績,背地裡卻行禍民蝕國之實,危害更久,蒙蔽更廣。
「先查糧倉,再核帳冊。」
林止陌沉聲吩咐,「糧米去向,是此案唯一突破口。千萬石糧食不可能憑空消散,定然有隱秘流轉渠道,藏匿之所。」
天色入夜,夜色籠罩縣城,縣衙內外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天機營暗衛悄然潛行,避開衙役巡守,深夜探查縣衙官倉,半個時辰後,悄然折返,帶回驚人探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