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老大問三娃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容。
三娃點頭,客氣又疏離,「還好,勤能補拙,我早起晚睡,這兩年總算沒比別人落下太多。」
「那就好,哦對了,姐姐,你知道咱們莊子上的……」
老大看向紅英,對她和三娃說起了這兩年莊子上的趣事。
紅英打開酒罈子,給他們倒上酒,三娃不敢多喝,淺淺的抿了一小口。
宋春雪在一旁看得欣慰。
小龍不願意聽他們聊天,從江紅英的懷中挪到宋春雪的腿上,指著桌上的菜要她餵。
宋春雪挨個兒餵了,轉頭看著秀娟跟小序抱著豬蹄子啃得津津有味。
她也拿起一個啃得起勁。
管她呢,她開心就好。
江煥許是在家裡,習慣了被父母嬌慣的感覺,今日這麼多人,母親還不向著他,一直跟陳鳳鬧,陳鳳一開口就不順聽。
「你抱著江煥去那個屋哄睡吧,他可能是困了。」老大正跟三娃和紅英說到好笑處,臉上的笑意還未收。
「……」陳鳳氣得牙關都快咬碎了,卻不能說什麼。
「你抱到那邊的屋子裡吧,下午收拾乾淨的。」那是她給秀娟收拾的屋子,以後要讓她習慣一個人睡。
姑娘家,總不能跟哥哥弟弟一直擠在一個屋子裡。
陳鳳應了一聲,抱著江煥去了西邊的屋子。
不多時,西屋傳來了江煥哭鬧的聲音,和他挨了打鬧得更凶的哭聲。
何川正跟宋春雪敬酒呢,宋春雪笑著喝了兩杯。
酒真是個好東西,平時不好說的話,甚至是不知如何開口的話,好像能自然的脫口而出。
聽的人,也不會覺得突兀。
至於酒醒之後對方會怎麼看,那就是對方的事了。
宋春雪知道老大的心裡有疙瘩,便跟大家聊起去涼州城,到了何川家裡的事。
雖然何川肯定不舒服,那畢竟是他的家人。
可他今日很開心,以後他不用再受制於人,過著處處受人指使和嫌棄的日子,提到當時的場景,他是笑著的,還說自己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被岳母拉一把,住上單獨的院子。
三娃好奇的接話,宋春雪跟江紅英將當時的事兒,繪聲繪色的講了一遍。
老大反駁不出什麼,只能點頭應和。
「我這兩年懶得自己種地了,年紀大了太累,都是花錢找人種的。你或許也聽說了,這莊狼縣耕地的人都是一夥的,我得罪了那人,每次找人耕地都要看臉色。」
「但是何川主動跟我說,以後我的地他種,我的那些藥材,他也願意給我收,反正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老大你不會不舒服吧?」宋春雪端著酒杯看向老大,「來,咱們娘倆還沒喝過呢。」
老大笑道,「怎麼會,姐夫能替娘分憂,我該開心才對。」
「是啊,我也沒想到,到頭來在種地這件事上,女婿比親兒子靠得住。你看看老四,寧可跑到外面,經受各種磨難也不願意種地,他從小就立志不再種莊稼,他可能能做到。」
宋春雪笑著給自己斟滿酒,「老二當初也是這麼說的,他也做到了。我從前最虧欠的就是三娃和紅英,如今紅英被我接回來了,我能護著她,算是了了一樁心愿。」
「還有三娃,不管他要讀多久,哪怕讀到九十九歲,我也答應。只要將來他的子孫後代沒意見,我更沒意見。」
「哦對了,三娃的親事定在七月十八,老大你一定要來。」
老大點頭,「我一定會來的。」
但她一定要說清楚。
「今天你們能來,我也開心,不管你是為了什麼,至少你還知道來看我這個當娘的。哪怕分家的時候,你處處都是向著陳鳳的,我這幾年也沒有苛待你。」
「你每次回來,我都給了你銀子。」
「但是你想像我對紅英一樣,給你買個院子,讓你來到莊狼縣,你想都別想。」宋春雪指著他笑罵道,「我們娘倆就是天生的冤家,不能離得太近。」
「離得近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又得氣死我,我何必花錢給自己找罪受!」
「而且,你從始至終都是為了你自己,你現在之所以願意跟我往來,不過是看我有銀子。」
「娘,我不是……」
「你別不承認!」宋春雪站起身來,醉意熏熏的指著他,「當時要分家的時候,我跟三娃跟你演了一齣戲,你得知我病入膏肓,只有賣地換錢的時候,你看都沒敢來看我一眼!」
老大低著頭,「娘,對不住,我知道我很混蛋,你怎麼罵我都行。」
江紅英見勢不妙,拉著宋春雪的手,「娘,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間睡覺。」
「呵,罵你做什麼,還不是我自己慣得。」宋春雪推開江紅英,「從小到大,我啥時候虧待過你,我對你是最好的,結果你是怎麼對我的,娶了媳婦忘了娘……」
宋春雪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醉了,老大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到暮年都不願意喊她一聲娘的場景再次浮現。
她指著老大,眼裡充滿霧氣,「上輩子,你因為分糧食的事,三十年沒進過我的房門,看到我連個屁都沒放過一個。你對我還不如對你家的畜生好,我根本就沒指望過你能跟孝順兩個字沾邊。」
「可我還是顧著臉面,明知道你沒良心,卻每次沒讓你空著手回去……」
江紅英淚流滿面,「娘,你喝醉了,都開始胡說了,我扶你回屋。」
三娃安靜的看著宋春雪,視線模糊了一遍又一遍。
他相信,這是娘的真心話。
「我沒胡說,上輩子,老大在我死之後,為了給他的江煥找媳婦,非要將我埋進江家的祖墳,若不是三娃攔著,我就要跟江家的列祖列宗埋在一起。」
她指著江夜銘吼道,「我不願意,你記住,我不願意!若是重來一世,我不會嫁到江家來,生這麼多孩子!」
「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若是你見好就收,我可以出錢讓在李家莊子上耀武揚威。你想蓋怎麼樣的房子都成,但就是別想著來莊狼縣,離我遠點,我們還能做親戚,離得近了,我們就是仇人!」
江紅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鬆開宋春雪,撫著膝蓋放聲痛哭。
何川沒有阻攔,能哭出來罵出來多好啊。
三娃起身,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淚,溫聲道,「娘,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