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看到了吧?」
佛子溫和的聲音響起。
隨著他的話語,江小白微微點頭。
然而,站在他身後的袁逢春和盧有償,卻茫然地對視了一眼。
是的,在他們眼中,江小白身前空空如也。
「以因果之力為引,心念為憑,觸動此鏡即可。」
佛子的聲音繼續響起。
江小白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摒棄周遭一切雜念。
腦海中,寧芷兮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現。
江小白伸出手指,帶著一絲期盼與忐忑,輕輕朝著前方那鏡子點了下去。
指尖觸及的剎那,鏡面水波般的漣漪。
下一刻,一道身影緩緩在鏡中凝結,顯現。
看到那道身影,江小白整個人瞬間怔住,呼吸都在此刻停滯了下。
旋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在他內心蕩漾開來。
是她。
是寧芷兮。
鏡中的寧芷兮,容顏依舊清麗絕倫,氣質出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只是眉宇間,比他記憶里,多了幾分威儀。
眼下,寧芷兮正靜靜盤坐在一處靜室之內,雙眸緊閉,似乎正在入定修煉。
看到這幅畫面,江小白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是的,不管如何,只要知道寧芷兮安然無恙便好。
就在他心滿意足,準備將心神轉向尋找父親的身影時,鏡中的寧芷兮仿佛心有所感,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緩緩睜開。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許茫然,隨後,竟似穿透了鏡面與無盡空間的阻隔,直直地望了過來!
江小白表情一滯,心臟猛地一跳。
而鏡中的寧芷兮,眼中先是流露出更深的疑惑。
在她的視角里,靜室空中,莫名浮現出幾縷奇異而柔和的乳白色光絲,它們蜿蜒交織,仿佛在勾勒著什麼。
她遲疑著,下意識地抬起纖纖玉手,朝著那些光絲探去。
當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光絲的剎那。
嗡!
寧芷兮嬌軀微微一震,呆住了。
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
與此同時,江小白這邊,也感受到了那屬於寧芷兮清冷純淨氣息。
呆滯中,江小白不知道這脆弱的聯繫能否傳遞聲音,但他依舊忍不住對著那鏡中的人影,用自己最溫柔的心念,輕輕訴說道:「想你了,所以看看你。」
「等我!」
就在他最後一個字音剛落之際,鏡面猛地一陣劇烈波動,寧芷兮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唉……」
江小白怔怔地看著空蕩的鏡面,心中悵然若失,忍不住側過頭,看向身旁佛子的虛影。
佛子似乎早已預料,溫和的聲音帶著笑意:「能藉此鏡,跨越無盡空間阻隔,得以一見,已屬莫大機緣。」
「天機莫測,因果如絲,強求反而不美,知道她安好,便已足夠。」
江小白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知道她安好,足矣。
……
此刻古境之地。
寧芷兮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呆立原地,絕美的臉龐上,滿是難以置信。
方才指尖傳來的悸動猶在,而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她竟然,聽到了他的聲音!
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的嘆息,但她可以肯定是他!
「聖女大人,長老讓您過去一趟呢。」
靜室外,一名侍女模樣的人輕聲稟報,隨即推門而入。
這時侍女看到了寧芷兮,以及那伸出在觸摸虛空的手。
頓時侍女有些好奇,聖女大人這是在做什麼?
寧芷兮看到女子進來,不由轉過頭。
只見侍女更是驚「咦」了一聲:「聖女大人,您……您的臉,怎麼這麼紅?」
是的,只見寧芷兮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明顯有兩抹動人的紅霞。
如此狀態的寧芷兮,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啊?哦……沒,沒什麼。」
寧芷兮這才回過神,連忙放下手,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發燙的臉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可能是……這裡有些悶,咱們走吧。」
她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跟著侍女向外走去。
然而,轉身的瞬間,那微微低垂的眼眸中,卻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唇角更是不自覺地揚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雖然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
但江小白……一定是用某種難以想像的方式,聯繫上她了!
這讓她沉澱的心境,不免泛起了漣漪。
尤其江小白那句『想你,等我』的話,讓她心頭宛若小鹿亂撞一般,難以壓下。
……
此刻萬法堂外,鏡前。
江小白收斂了對寧芷兮的萬千思緒,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指點向朦朧的鏡面。
這一次,他心中所想,是那道闊別多年,他的父親。
鏡面再次泛起漣漪,比之前更為劇烈,仿佛要窺探的天機更加沉重。
光影變幻間,景象逐漸清晰。
那是一處清幽雅致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把古樸的藤製搖椅上,正半躺著一個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與江小白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為成熟滄桑。
此人,正是他的父親,江卓!
江卓此刻微微眯著眼,手裡似乎還拿著一卷閒書,神態頗為悠閒自得,周身並無半點被囚禁之意。
看到父親這副安然無恙,甚至有些愜意的模樣,江小白心中懸著的另一塊大石終於轟然落地。
看來正如公仲良蓉所說,他父親安好。
但此時此刻,他依舊忍不住激動出聲:「父親!父親!」
嗯?
搖椅上的江卓似乎也聽到了什麼,疑惑地抬起頭,茫然四顧:「嗯?誰在叫我?」
就在這時,庭院月亮門處,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位看上去約莫三十許人,容貌秀麗,眉宇間帶著幾分潑辣的美婦人。
美婦一眼就看到了搖椅上的江,柳眉一豎,快步上前,二話不說,熟練地伸出手,精準地揪住了江卓的耳朵。
「好你個江卓,又躲在這裡偷懶,讓你靜心修煉穩固境界,你倒好,書都快蓋臉上了!」美婦人聲音清脆,帶著嗔怒。
「哎喲,疼疼疼!輕點,夫人輕點!」
江卓立刻齜牙咧嘴地告饒,但眼神里的茫然未散,忍不住嘟囔道:「我剛剛好像聽到了咱兒子的聲音!」
「江卓,你少給我來這套!騙鬼呢?你想轉移話題是不是?」
美婦人顯然不信,手上力道又加了兩分。
然而,就在她叱罵的同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江卓身側空氣中,那幾縷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正在迅速淡去的光絲。
她動作一頓,驚訝地「咦」了一聲,剛想伸手去抓,但那光絲如同受驚的游魚,倏然消散,再無蹤跡。
庭院中的奇異波動徹底平復,只剩下被揪著耳朵的江卓,和一臉驚疑未定的美婦人。
此刻鏡前,江小白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一幕,也呆住了。
那位潑辣,又美麗婦人……
是他的母親?
他父親不僅無恙,看樣子……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啊?
對此,江小白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溫暖。
他們都很好。
這就夠了。
他意念一動,切斷了與鏡子連接的因果之力。
身前朦朧的鏡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光華內斂,最終悄無聲息地隱沒於虛空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江小白後退一步,轉身看向身旁的佛子:「佛子前輩,此番……多謝了!」
是的,若無佛子提醒,他也不知道有這面鏡子存在。
也斷無可能,利用這鏡子看到他心中所想,心中所念之人。
佛子虛影微微搖頭,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看來,你所牽掛之人,皆安然無恙!」
江小白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重重地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整個人都顯得輕鬆明亮了許多。
「佛子前輩。」
江小白語氣輕快起來:「等有機會了,我再來看您!」
「接下來……我就先回戰神宗了。」
「好!」
佛子含笑點頭,隨後聲音一頓:「還是那句話,有事情,隨時來找我。」
他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他和江小白之間,有時候只需一句話即可。
哪怕是送命,他也不會多言。
江小白點頭的同時,稍稍遲疑了下,緊接著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將佛子輕輕抱了一下。
許久二人分開,江小白輕聲道:「告辭!」
說完,江小白轉身,帶著盧有償和袁逢春,踏空離去。
佛子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漸行漸遠,眼中浮現出一絲感嘆。
就在這時,空海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他同樣看了一眼江小白離去的方向,隨後,轉頭看向佛子:「師弟,走吧,我帶你去師尊的墓前。」
佛子收回目光,神情肅然,微微點頭:「有勞師兄了。」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