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電視打開了,播放著好笑的綜藝節目。
唐挽歪坐在沙發上,一心二用,一邊看電視一邊注意著盛綏的動向。
盛綏在廚房老老實實地做飯。
雨聲被電視聲掩蓋了過去。
一時間,頗有種靜謐而安寧的氛圍。
或許是那個久違的擁抱讓各自的心情都不再那麼陰鬱了,他們這一頓午飯很是和諧。
盛綏給她夾菜,她也沒拒絕。
盛綏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靜,飯後他履行承諾,從書房裡收拾了有關盛臨遷的資料拿了過來。
有紙質的,也有一塊U盤。
「這是他來我的醫院拜託我的事。」盛綏先是把紙質的給她。
唐挽一眼就看見了這張報告單的最下面一欄,【波多爾白血病】。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白血病類型,發病源頭比較異常,這種異常會引起造血幹細胞的正常發育和功能,讓患者遭遇出血傾向、骨骼疼痛、感染易感的痛苦。
唐挽眉頭蹙了起來,抬眸看了盛綏一眼。
盛臨遷有貧血的症狀,這她是知道的,他的氣色看著就沒有別人好,不過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更加開朗大方,像一個會發光的太陽,因此……他隱瞞得非常好。
唐挽繼續往下看,看見了盛綏整理的有關盛臨遷這幾年能搜集到的所有就診單。
他沒有做化療,大多數去的竟然是心理診室。
某種不太可能的想法冒出了頭,唐挽繼續往下翻,然後就看見了盛臨遷掛了盛綏醫生的號。
時間就是盛臨遷已經被認回盛家之後的三個月後。
那段時間,可能是藉助了盛家的龐大的醫療力量,他的身體狀況得以穩定在一個還算可以的程度,讓他能繼續偽裝。
按理說,他應該接受化療,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這才是對症下藥不是嗎?可後來為什麼又是找了心理科室?
往後翻看紙質資料,盛綏在盛臨遷找上他的那一天就記錄了對方的請求——
盛臨遷請求盛綏催眠他,幫助他減輕自己對病痛的PTSD症狀。
盛綏把U盤插進電腦里,給不解地蹙著眉的唐挽播放了一段錄音。
【盛臨遷:「小叔,這件事只有爺爺知道,我想請您幫忙,也不能瞞著您了,我有白血病,我過得很痛苦,每天都很痛苦。」
盛綏和緩的聲音:「找到能夠骨髓移植的供者了嗎?」
「……找到了。」盛臨遷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對,他轉移了話題,「但這不是重點,小叔,我這次找您,是想請您催眠我,我的壓力太大了,我很痛苦,一想到我的病,我就……我已經聽說了,您的催眠技術是白海市最厲害的,公安也會請您幫忙,那么小叔,求您幫幫我吧。」
他的語氣那麼悲哀,充滿了懇求。
盛綏沉吟片刻,溫聲對他道:「聯繫供者為你骨髓移植,不是能直接地解決病痛嗎?」
骨髓移植本質上是造血幹細胞移植,現代技術已經很成熟,對供者不會有後遺症,僅僅只是抽取造血幹細胞之後,通過靜脈注射注入患者體內,過程類似於輸血治療,注入體內的造血幹細胞會自行歸巢到患者的骨髓腔內,在骨髓中發揮造血作用。
盛綏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明白盛臨遷的用意,但唐挽太了解盛綏了,比盛臨遷了解得多,她從盛綏的聲音里聽出了微妙的意味深長。
盛臨遷回答道:「這我會儘快的,我只是再也無法承受了,我想忘記那些記憶。」
「即便你仍然無時無刻不處在折磨中?」
「……是的,我有嚴重的PTSD,我聽說通過催眠,能讓自己從那種狀態中解脫。」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好吧,……這個時間再過來找我。」】
唐挽從U盤裡翻看到許多電子資料,全是有關盛綏對盛臨遷的調查。
原來在盛臨遷請求盛綏催眠之前,甚至在盛臨遷沒有回盛家之前,盛綏就已經通過各個醫院的關係查到了他的病,更查到了醫院骨髓庫中能和盛臨遷匹配的供者是誰。
他的血緣關係供者父母雙方都去世了,而在沒有被認回盛家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其餘親屬是誰,因此在尋找非血緣關係的其他情況下,在五萬分之一到十萬分之一的概率中幸運地找到了[無關供者]。
唐挽看見自己名字的時候,眼睫輕顫了一下。
唐挽表情茫然地望向盛綏:「他、他沒有和我說過,只要他和我說,我會幫他的啊,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明明需要……」
「挽挽,因為他瘋了。」盛綏撫上她的側臉,把一縷髮絲挽到耳後,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他後來被認回盛家,明明有堂親,和堂親的HLA配型為[半相合],也達到移植治療的條件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做治療,他是個瘋子,很想活下來但又不想活了,保留著習慣,盯著你不放。」
滲人的寒意從脊柱蔓延上來,讓她全身一陣陣的發冷。
資料就在她手裡,她硬著頭皮往下看,看見了盛臨遷打算對她做什麼。
他一開始就是因為她是供者才接近她的,根本沒有他表白時說的「命中注定的一見鍾情」,只是他策劃的「巧合的相遇」。
「他有了堂親這條後路,有了盛家的醫療條件,知道你對他的命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就打算讓你感受他的痛苦,把你拖下地獄。」
他想要減輕自己的創傷痛苦,同時把這種痛苦施加給她,他嘗試用各種手段讓她也患病,如果不行,就轉向有同樣病痛的其餘疾病,他早就是個瘋子了。
盛綏還記得盛臨遷來他的辦公室的時候,那種陰暗得透不進光的眼神,還有強行裝作開朗的樣子,眼球顫抖、嘴角壓抑上揚、面部肌肉不正常抽動,種種都指向了他痛苦但難掩興奮的精神狀態。
從那一刻起,盛綏就明白,盛臨遷原來還是想要命的,他想要從地獄裡爬出來,換一個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