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妃……汗妃身子不適，正在歇息！他硬著頭皮喊道，改日，改日再讓她與首領相見！
身子不適？絆卡冷笑一聲，方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就不適了？道道汗首領，你一再推脫，莫不是心裡有鬼？！
絆卡首領此言差矣！道道汗身後的道帕高聲接話，貴部一聲不響，率大軍壓境，堵在我道人族家門口——這又是什麼道理？！倒是你們，突然來襲，挑釁十足，才是蓄意破壞兩家關係！
我們挑釁？絆人族這邊立時炸了鍋，你們道人族瞞著汗妃獨吞好處，截殺她的信使——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隔著營門罵成一團，火藥味越來越濃。
道道汗見勢不妙，只得一咬牙，衝下面喊道：絆卡首領！請稍候片刻！容我勸一勸汗妃，讓她出來與首領相見！
絆卡冷笑一聲，不再言語，卻也沒有退兵——大軍就那麼靜靜地壓著，像一塊巨石，壓在道人族眾人心頭。
道道汗轉身，快步走回帳中。
絆朵拉還坐在那裡，額角果然青了一塊，正冷冷地看著他。
汗妃。道道汗壓下心頭的火氣，放緩了聲音，外頭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絆卡首領帶兵堵門，非要見你不可。一會兒你出去，務必以大局為重——切莫再激化兩家的衝突！
絆卡首領若問起你這傷，你便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至於方才帳中的事——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一個字，都不許提！商隊的事，更不許提半個字！
絆朵拉垂著眼，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道道汗這才鬆了口氣，領著絆朵拉，重新登上高台。
汗妃出來了！
道人族這邊一陣騷動。絆卡的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絆朵拉身上。
絆朵拉站在高台之上，遠遠地望著自家兄長，忽然——
她猛地掙開道道汗的手，轉身衝下高台，朝著絆人族的陣前，拔腿就跑！
絆朵拉！道道汗臉色大變，失聲喝道，你——
絆朵拉哪裡肯聽，一路跌跌撞撞地衝到絆卡馬前，撲通一聲跪下，抱著兄長的腿，放聲大哭：
兄長！兄長！你可算來了！
妹妹在道人族，過的哪裡是人過的日子！他道道汗，瞞著我獨吞好處，不把我當人看，還動手打我！你看我這傷——就是他打的！
她指著額角的青紫，哭聲悽厲。
絆人族陣前，頓時炸開了鍋！
他媽的！道人族敢打咱們絆人族的汗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今日若不討個說法，咱們絆人族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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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話，在中原流傳了千年，可在草原上，從來就沒人當真過。
草原上的女兒，嫁到了夫家，那是兩族的聯姻，也是兩族的盟約。女兒在夫家過得好不好，是夫家的體面，更是娘家的臉面。夫家若是敬她、重她，兩家自然親上加親；可夫家若是欺她、辱她，那打的，就不只是女兒一個人的臉了——那是把娘家幾十年的臉面，踩在腳底下。
所以草原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女兒受了委屈，娘家可以忍，可以等，甚至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唯獨不能裝作看不見。今兒你裝作看不見，明兒旁人就敢騎到你頭上；今兒你咽下這口氣，明兒你那嫁出去的女兒，在夫家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更何況，絆朵拉不是尋常的女兒家。她是絆人族嫁出去的金枝玉葉，是連著兩族盟約的紐帶。她今日在陣前哭這一場，哭的不只是她額角的傷，更是絆人族在道人族眼裡的分量。
說到底，這世上最不能試探的，就是人心。婆家覺得，女兒嫁過來了，就是我家的人，打罵都是家事；娘家覺得，女兒嫁過去了，也還是我家的血，受了欺負就是打我的臉。兩邊都覺得有理，可偏偏誰都沒想過，那個夾在中間的女子，才是最苦的——她在夫家是外人，回了娘家，又成了客人。
絆人族的頭領們，未必不懂這個道理。可懂歸懂，該出的頭，還是得出——因為在這草原上，面子，往往比里子更要命。
而道人族這邊，眾人臉色也是難看至極。
道道汗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方才千叮嚀萬囑咐，讓絆朵拉以大局為重，可她轉頭就當著他的面，把一切捅了出去！
這個絆朵拉！她到底是道人族的汗妃，還是絆人族的刀？！
道道汗！絆卡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方才說，我妹妹是自己摔的？
這傷——也是她自己摔的？！
道道汗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還有！絆卡沉聲道，我妹妹說了——她派去絆人族送信的人馬，半路被你的手下截殺！你道道汗，瞞著她獨吞通商好處，還要殺人滅口？！
沒有的事！道道汗急聲否認，我根本不知道什麼信使！更沒派人截殺過任何人！
不知道？！絆卡冷笑，那信使的血，總不會是白流的！
雙方各執一詞，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兩邊的祭司與年長的頭領，紛紛出面勸阻。
首領！道爾頓快步來到道道汗身邊，壓低聲音，事已至此，硬碰硬不是辦法！絆人族兵強馬壯，咱們若是真打起來，兩敗俱傷，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如，先穩住他們——
請他們到中間營帳，坐下來，好好談！
道道汗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兩軍之間，搭起了一座營帳。
雙方首領，各帶幾名親信，入帳相商。
帳中，絆卡開門見山，一句一句，如刀似劍：
道道汗，你我兩家，聯姻多年。我妹妹嫁到你道人族，是兩家之好，也是兩族之盟！
可你呢？你瞞著她，瞞著我絆人族，獨吞通商的肥肉——這也就罷了！你還派人截殺她的信使，動手打她！
你道道汗，對得起我妹妹？對得起你我兩族幾十年的盟約？
道道汗被問得面紅耳赤，半晌，才憋出一句：絆卡首領息怒……實不相瞞，此事，我總覺得蹊蹺！
蹊蹺？
道道汗擦了把汗，我懷疑，是有人故意設局，離間你我兩族！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我實在不敢輕易斷言，這才沒有聲張……
設局？絆卡冷冷地看著他，你說有人設局——那通商的肥肉，是別人塞進你嘴裡的？我妹妹額上的傷，也是別人打的？
道道汗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連連賠笑：是我糊塗，是我糊塗……絆卡首領放心，此事，我一定給絆人族一個交代！
絆卡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話是談到了這個份上，可兩家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出了營帳，道道汗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惱絆朵拉的愚蠢狂妄——當著兩軍的面，把他賣了個乾淨！
他更惱那散播消息的泄密者——若不是那消息傳進絆朵拉的耳朵里，何至於鬧到今日這般田地？！
來人！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給我查！查清楚，那消息，到底是誰散播出去的！
查出來了，我扒了他的皮！
而與此同時，草原的另一頭。
溫加查查正派道格拉斯，策馬奔向三白部落的第三個部族——棉人族的營地。
道格拉斯心中惶惶——道人族那邊，道道汗正在嚴查泄密者，他這顆心，一直懸著放不下。可溫加查查的命令，他不敢不聽。
棉人族的營帳之中，道格拉斯撲倒在地，哭天搶地：
棉麻首領！出大事了！
絆人族和道人族，因為絆朵拉汗妃和道道汗首領的矛盾，已經打起來了！兩族正在惡戰！
小的……小的是來求救的！求棉麻首領，念在三族同氣連枝的份上，速速發兵勸阻，救一救咱們兩族吧！
棉麻坐在主位上，聽著這話，眉頭緊緊鎖起。
惡戰？他緩緩開口，當真？
千真萬確！小的親眼所見！
就在方才，絆人族的兵馬，已經開到道人族的部落外頭了！小的拚死才跑出來報信！
棉麻沒有再問。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道格拉斯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帳中眾頭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驚疑。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也太蹊蹺了。
棉麻放下茶盞，心裡緩緩轉著念頭。
這事，聽著像真的——三族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絆朵拉汗妃又向來跋扈，與道道汗不和，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可這消息，偏偏是這個時候送來……
又真，又假。
到底是誰，在背後遞這把刀呢？
棉人族的大帳里，道格拉斯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棉麻首領！小的求您了！絆人族和道人族，如今正在惡戰，死傷無數啊！小的這條命不值錢，可兩族的族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跪在地上，聲音哽咽，額頭磕得砰砰響，涕淚橫流，活脫脫一副忠心報信、走投無路的樣子。
棉麻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沒有接話。
帳中眾頭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是滿臉猶疑。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交頭接耳——這消息來得太急，也太巧，誰也不敢輕易拿主意。
棉麻首領！道格拉斯膝行兩步，聲音嘶啞，三族同氣連枝，世代聯姻——您總不能看著兩家自相殘殺，袖手旁觀吧？！
壯士莫急。棉麻終於緩緩開口，此事關係重大，容我等再商議商議——
商議？！道格拉斯猛地抬起頭，臉上的哀求漸漸變成悲憤，眼圈通紅，小的在道人族拚死殺出來報信，求的是一線生機！既然棉麻首領信不過小的，那小的這就回去！
他霍然起身，抹了把臉，聲音哽咽：就算只有小的一個人，小的也要回去救主！告辭！
說罷，他轉身就往外沖，背影決絕，竟是連頭都不回。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首領……一個頭領忍不住低聲道，此人說得如此決絕，怕是不像作假？
棉麻沒有立刻回答，只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緩緩眯了眯眼。
壯士留步！
他終於起身，喚住了道格拉斯。
三族同氣連枝，這話，不假。棉麻緩緩說道，壯士且先回去，我棉人族，自會發兵，前往勸阻兩家罷兵！
多謝棉麻首領！多謝諸位頭領！道格拉斯轉過身，撲通跪下，磕了個響頭，這才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
一出營地，道格拉斯臉上的悲憤，便瞬間收了個乾淨。
他快步繞到營地外的一處土丘後面——溫加查查和趙龍，正等在那裡。
稟溫加查查首領！道格拉斯躬身道，小的已按您的吩咐，把話遞到了。棉麻首領已答應出兵勸阻！
溫加查查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趙龍，都督大人，您看——
趙龍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朝身後招了招手。
土丘後，一行人無聲地走了出來——個個精悍，目光沉穩，一看便不是尋常人。
這批人，你帶回去。趙龍看著道格拉斯，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帶入道人族的部落里，找機會，偷梁換柱，讓他們頂替掉一些道人族的部眾。
頂替？道格拉斯一愣。
趙龍說道，這些兄弟，與道人族中一些人的面貌，有幾分相似。你帶他們回去，以巡視營地防務為名，找到那些與他們對得上的人——然後，把人換下來。
道格拉斯的臉，白了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溫加查查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怎麼，不願意？溫加查查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卻帶著寒意，你如今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還用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