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喊聲,很快就淹沒在了更響的聲音里——火,起來了!
東面的羊圈,先是一團火光,眨眼間便躥成了沖天的大火。受驚的羊群發瘋似的亂撞,咩咩的慘叫聲混著火焰的噼啪聲,撕開了夜的寂靜。
西面的糧倉,緊接著也冒出了滾滾濃煙。
北面的營門,被幾匹蒙了眼的驚馬,生生撞開了一個口子!
襲擊來得太快,也太猛。
營中的人,才剛剛從睡夢中驚醒,便被眼前的景象嚇懵了。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火?!
快救火!快救火啊!
敵人在哪兒?!人呢?!
亂鬨鬨的喊聲此起彼伏。老人們從帳篷里探出頭,女人們抱著孩子尖叫,幾個睡眼惺忪的衛兵,手忙腳亂地去摸兵器,卻連敵人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清。
火光里,一隊隊騎兵縱馬沖入營地,如入無人之境。
他們並不戀戰,也不急著殺人——他們放火,劫營,專挑要害下手:燒了羊圈,掀了糧倉,砍斷了拴馬的繩索,把成群的牛羊,順著營門缺口,一股腦地往草原深處驅趕。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一個留守的小頭領,揮舞著彎刀,帶著十幾個衛兵沖了上來。
可他這點人,在如狼似虎的襲擊者面前,實在不夠看。
一個照面,那小頭領便被一刀砍翻在地。剩下的衛兵,傷的傷,逃的逃,再沒人敢上前。
殺不盡的!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完了……全完了……
跑!快跑啊!
火光,映著一張張絕望的臉。
留守的人終於明白過來——這哪是什么小股流寇?這分明是蓄謀已久的劫營!而且來的,還不止一路!東邊有刀光,西邊有馬蹄,南邊有廝殺聲,北邊有馬嘶鳴——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敵人!
有人試圖組織起最後一點人手,去堵那被撞開的營門。
可火勢太大,煙太濃,人還沒湊齊,就被衝散的驚馬撞得七零八落。幾個漢子拼著命撲上去,刀還沒舉起來,便被斜刺里殺出的騎兵,砍得人仰馬翻。
保不住了!營子保不住了!
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喊了這麼一句。
這一句,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營中的人心,徹底散了。
能上馬的上馬,能鑽草垛的鑽草垛,能往野地里跑的,頭也不回地往野地里跑。方才還亂成一團的營地,此刻只剩下燃燒的火,驚竄的牛羊,和滿地的狼藉。
襲擊者卻並不追趕。
他們就像一陣草原上的野火,燒過之後,卷著能捲走的一切,呼嘯而去。
只留下一座火光沖天的老營,在夜色里,像一支巨大的火把,照得半邊天都是紅的。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就在那火光沖天的營地之外,還有一小隊人馬,悄悄地留了下來。
他們沒有隨著大部隊撤走,而是借著夜色的掩護,潛進了營地外圍的草叢裡,伏下身子,一動不動——像一群蟄伏在暗處的狼。
這一夜,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此刻,幾十里之外。
絆卡率領著撤下來的大軍,正沿著來路,緩緩回返。
說是撤,其實陣型並未全亂。方才陣前那一場亂,將士們被火和吶喊嚇破了膽,可到底沒傷筋動骨——丟了些營帳輜重,傷了些落單的人,主力卻是齊整的。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惶,和說不出的憋悶。
首領,咱們就這麼撤了,實在窩囊啊。一個貴族湊上來,低聲嘟囔。
絆卡沉著臉,沒有接話。
他心裡何嘗不窩囊?大軍壓境,討說法討到一半,被人一把火燒得灰頭土臉地撤回來——這道人族的門口,他絆卡,算是把臉丟盡了!
正想著,忽然——
首領!您看!身旁的親衛,猛地抬手,指向了部落的方向。
絆卡抬起頭。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部落的方向,半邊天,都是紅的。
那是火光。
沖天的火光!
那是……絆卡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礫,那是咱們的營地?!
無人應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片紅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草原上的部落,大軍一動,老營便空了。兵強馬壯的時候,人人只想著去討說法、去立威,卻少有人想過——當你把刀抽出去的時候,你的身後,就已經空了。
老營是根。牛羊在那裡,帳篷在那裡,婦孺在那裡。老營一燒,別說打了勝仗,就是全身而退,這根基,也傷了大半。
這個道理,絆卡不是不懂。只是他從沒想過,這草原上,竟有人敢在他率兵在外的時候,對他的老營動手——更沒想過,那個人,把時機掐得如此之准。
方才還憋著一肚子悶氣的將士們,此刻連那點悶氣都忘了——那火光,燒的可是他們的家啊!那是他們的營帳,他們的羊圈,他們的爹娘妻兒!
首領——!
不知是誰,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這一聲,徹底點燃了絆卡心頭的怒火!
他猛地拔刀,刀鋒直指那片火光,喉嚨里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是誰——!
是誰燒了本汗的營地——!
全軍聽令!給我加快行軍!隨本汗,殺回去——!
馬鞭狠狠地抽在馬臀上,絆卡一馬當先,朝著火光沖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的大軍,轟然應聲,捲起漫天塵土,緊隨其後。
夜色里,那支大軍,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朝著燃燒的老營,撲了過去。
山坡上,趙龍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吩咐道:發報。
電報員的手指,落在發報鍵上,等待命令。
第一道命令,給章將軍。趙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讓他率一隊精銳,扮成棉人族的裝束,摸回絆人族的部落。之前留在那裡的伏擊小隊,也該派上用場了——兩下裡應外合,再給他們來一下子。
第二道命令——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得手之後,讓道格拉斯領著人,換上道人族的衣裳,投棉人族的大軍去。
就說,道人族遭了大難,是逃出來,求棉麻首領庇護的。
電報員手指如飛,一道道命令,化作電波,消失在夜色深處。
布置妥當,趙龍這才舒了口氣,望向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
絆卡這個人,剛烈有餘,隱忍不足。他像是自言自語,他越怒,越好辦。這一夜,我就要讓他怒到……親手把自己的棋,下死。
而此刻,絆人族部落的廢墟上。
絆卡帶著人,正在一片狼藉之中,清點損失,搜尋線索。
滿目焦土。羊圈燒成了灰,糧倉塌了半邊,帳篷被掀得七零八落。倖存的族人,三三兩兩地蜷縮在角落裡,抱著孩子,低聲啜泣。
首領……一個親衛快步走來,手裡捧著一把被燒焦的箭矢,這是在營地外頭撿到的,看著,不像是尋常流寇用的。
絆卡接過箭矢,借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箭,制式規整,絕非尋常匪盜能有的東西。
是誰?
是誰敢動他絆人族的老營?!
他正要將那箭矢湊近火光,仔細端詳,忽然——
敵襲——!
一聲悽厲的喊叫,劃破了夜空!
絆卡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營地四面,竟不知何時,又湧出了黑壓壓的人影!
他們穿著棉人族的衣裳,戴著棉人族的頭巾,揮著刀,縱著馬,如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
有埋伏?!
絆卡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燒了他的老營還不夠,竟然還在廢墟里,埋伏下了第二手!
保護首領!
迎敵!快迎敵!
親衛們拚死護在絆卡身前,拔刀應戰。營地里的族人,剛經歷了一場浩劫,此刻又遭突襲,更是亂作一團,哭喊聲、驚叫聲,此起彼伏。
火光之中,襲擊者裡應外合,來去如風。他們並不戀戰,衝殺一陣,捲起一陣腥風,便朝著營地深處撲去。
絆卡揮舞著彎刀,接連砍翻兩個撲上來的敵人,猛地回頭,朝身後大喊:
絆朵拉!絆朵拉!
無人應答。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絆朵拉!絆朵拉!他聲嘶力竭地吼著,發了瘋似的在亂軍之中橫衝直撞。
首領!不好了!一個渾身是血的親衛,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聲音都劈了,公主……公主被他們擄走了!
絆卡只覺得腦袋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妹妹被擄走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追!給我追!他猛地拔刀,刀鋒指天,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咆哮,追不回公主,誰都別回來——!
一隊騎兵領命,縱馬追出了營地。
可夜色茫茫,那群襲擊者,早已消失在草原深處,連個方向,都摸不著了。
等到天亮,追擊的人馬陸陸續續回來復命——空手而歸。
而就在絆人族的騎兵滿草原亂追的時候,草原深處,另有一支人馬,正悄悄地換著衣裳。
劫走絆朵拉的襲擊者,在約定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們把身上的棉人族衣裳一把扯下,換上了早就備好的道人族衣袍。
至於那被擄來的絆朵拉,一路上又罵又鬧,早有人不耐煩,從懷裡摸出一包藥粉,一把捂住她的口鼻。那汗妃掙扎了兩下,身子便軟了下來,昏了過去。
這也是趙龍早先就交代好的——此去棉人族大營,全靠道格拉斯那張嘴行事。若是任由這位跋扈的汗妃當眾叫嚷起來,那這齣戲,便沒得唱了。
為首的人,抹了把臉上的血跡,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道格拉斯。
一行人翻身上馬,趁著夜色未盡,朝著遠處那支停在原地、蜿蜒如長蛇的大軍,飛馳而去。
天色微明的時候,棉人族的大營,緩緩打開了一道口子。
那支灰頭土臉的隊伍,被放了進去。
隨後,營門,又緩緩合上了。
沒有人知道,那支隊伍里,藏著什麼。
沒追上?絆卡咬著牙,一字一句,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看……看清楚了。那領隊的騎士低著頭,聲音發顫,那幫人,穿的是……棉人族的衣裳。戴的,也是棉人族的頭巾。
棉人族?!
帳中,瞬間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是棉人族?!他們不是說來勸阻罷兵的嗎?!
好啊!好一個棉人族!明面上勸架,暗地裡下刀子!
他們燒了咱們的老營,如今又擄走了公主——這是要跟咱們絆人族,不死不休啊!
絆卡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沒有說話。
他心裡,除了滔天的怒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棉人族?道人族?
先是陣前被人放火燒營,再是老營被襲,如今連自己的妹妹,都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擄了去——
一夜之間,他絆人族,被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連兇手是誰,都看不分明!
難道,真是棉人族和道人族,暗中聯手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絆人族,此刻已是四面楚歌,深陷絕境!
帳中眾人,也都沉默了。
堂堂絆人族,草原上有名的強部,一夜之間,被刺得體無完膚——先是被火燒亂了陣腳,再是被劫了老營根基,如今,連嫁出去的公主都保不住,被人生生從眼前擄走!
這是何等的恥辱!
可偏偏,他們連敵人在哪兒、有多少、還有多少後手,都一無所知。就像一頭被蒙住了眼睛的猛獸,空有一身力氣,卻只能被動挨打。
草原上的部落,最怕的,不是戰敗。戰敗了,還能重整旗鼓,捲土重來。
最怕的,是這種有力使不出的窩囊,是這種被人一步步算計、卻連仇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絕望。
報——!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個親衛快步進來,臉色古怪:首領!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替棉人族送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