絆卡率領著殘兵敗將,灰頭土臉地撤回了部落。
這一仗,他輸得窩囊。
人馬折了不少,牛羊丟了大半,妹妹沒救回來——還當著滿營將士的面,被棉麻把刀架在妹妹的脖子上,逼著他生生退兵。
這對一個首領來說,比戰敗,更丟人。
果然,回到部落沒兩日,風言風語,便傳開了。
首領這是怎麼了?連公主都救不回來!
可不是麼,老營被燒,部眾被擄,如今又添了這麼一場慘敗——咱們絆人族,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
我聽說,當時要是再沖一陣……
再沖?你沒看見?公主的命,都在人家手裡攥著呢!
那也不能……唉!
帳外,幾個頭領壓低聲音的議論,一字不落,都傳進了絆卡的耳朵里。
絆卡坐在帳中,臉色鐵青。
他何嘗聽不見這些議論?
可他能說什麼?
他救不回妹妹,這是事實。
他打了敗仗,這也是事實。
這口氣,他咽不下;這口鍋,他背不起!
草原上的首領,不怕打敗仗。
打敗仗,還能捲土重來。
怕的是丟了人心——人心一散,這隊伍,就再難帶了。
而絆卡如今丟的,偏偏就是人心。
他當然想挽回。
可妹妹在棉麻手裡,族裡人心浮動,他手裡這點牌,翻來覆去,怎麼打,都是個死局。
絆卡心裡,咯噔一聲。
溫族?!
三白部落雖然也是月氏國的部族,可溫族,那是王庭跟前的紅人,王后的本家!他們的人,怎麼會跑到這偏遠地方來巡視?!
難道……真是沖著三白部落的亂子來的?
絆卡的心思,飛快地轉了起來。
若是平日,他興許還要掂量掂量。
可眼下——妹妹在棉麻手裡,族裡人心浮動,他正愁沒有破局的路子。溫族的人,這時候送上門來,這豈不是天賜的轉機?!
可轉念一想,他又有些發怵。
溫加查查的名字,他不是沒聽過。
那人,聽說心狠手辣,吞併小部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北月部落的降眾,被他整編得服服帖帖——這樣的人,他惹不起,更不敢得罪。
可越是惹不起,越不能躲。
萬一……萬一這是個機會呢?
使者被請進帳中,態度不冷不熱,話里話外,卻透著不容置疑:
我家首領說了,三白部落內鬥,鬧得雞飛狗跳,連王庭都驚動了。他此行奉父命與王后之命巡視,見有動盪,便有插手管轄之權。
絆卡首領若是識趣,今夜子時,隻身來東邊十里外的山坳一見。
若是心虛,那便罷了。
使者說完,也不等絆卡答話,轉身便走了。
留下絆卡一個人,坐在帳中,臉色陰晴不定。
去見?
還是不去?
去了,誰知道溫加查查打的什麼算盤?
不去,溫族若認定他心虛,絆人族往後,怕是更要雪上加霜。
……去!
絆卡一咬牙。
他心裡清楚,就憑他眼下這點處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這一把!
當夜,絆卡換了身尋常衣裳,只帶了兩名最信得過的親衛,悄悄出了部落,往東邊的山坳摸去。
他誰也沒告訴。
那些正對他指指點點的頭領們,一個字,都不能知道。
他要用自己的法子,把失去的威信,重新掙回來!
山坳里,早已燃起了幾堆篝火。
火光映著幾頂帳篷,帳篷前,站著十來個腰挎彎刀的漢子——一個個眼神銳利,顯然不是尋常護衛。
溫加查查,就坐在主帳之中。
他不過三十來歲,模樣看著倒還算周正,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叫人對上,心裡便是一顫。
絆卡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絆人族首領絆卡,拜見溫加查查首領!
溫加查查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座。
他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絆卡一番,忽然冷笑一聲:
好一個絆卡首領。
我這一路走來,耳朵都快被你的名頭磨出繭子了!
聽說你,好大的威風——先是帶兵堵著道人族的門口,鬧得人家閉營自守;轉頭,又跟棉人族刀兵相見,打得人仰馬翻!
三白部落,好好的日子不過,叫你一個人,攪得天翻地覆!
你可知,這事兒若傳到王庭耳朵里,驚動了王后,你絆人族,吃罪得起麼?!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責問,砸得絆卡心頭一顫,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他早就料到溫加查查會興師問罪。
可沒想到,對方一上來,就是這麼一記悶棍——字字句句,都是要把這事兒,全扣在他絆卡的頭上!
首領明鑑!絆卡伏在地上,聲音都帶了顫,小人……小人冤枉啊!
冤枉?溫加查查冷笑,我倒想聽聽,你冤在何處!
絆卡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哽咽,一字一句:
首領明鑑!小人何曾敢主動生事?!
是那棉麻——是他假借議和之名,先燒我絆人族老營,又趁亂擄走我妹妹絆朵拉!
他還寫了信,逼我三日之內,交出三分之二的部眾!牛羊、草場、人口,一概分與他棉人族與道人族!
小人拚死抵抗,只想討回妹妹,誰知他們兩家,早已暗中聯手,合兵圍攻於我!
我妹妹,至今還在棉麻手裡,生死不知啊!
小人今日前來,不求別的——只求首領明察秋毫,為我絆人族主持公道!
只要妹妹能平安歸來,只要部族能保住根基,小人這條命,任憑首領處置!
話音落下,帳中,一片寂靜。
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絆卡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帳底——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拳打道道汗、腳踢棉麻的囂張?活脫脫一個走投無路、只能跪地求告的可憐人。
而溫加查查,端著茶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亮光。
他等的,就是這番話。
溫加查查放下茶碗,卻並不接話,只冷冷地打量著絆卡,半晌,才又開口:
你說冤?
那棉麻為何燒你的營?為何擄你妹妹?又為何偏偏逼你交部眾?!
你當這草原上,會有人無緣無故,去啃一塊硬骨頭麼?!
依我看,若不是你絆卡平日裡行事囂張,得罪了人,人家何苦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來尋你的晦氣?!
這一連串的追問,字字如刀,句句誅心——擺明了認定了事情全賴你的架勢,大有倚仗溫族身份,要把這樁事追究到底的意思!
絆卡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話。
就在此時——
溫加查查首領,何必動這麼大火氣。
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從帳後響起。
絆卡下意識抬頭,只見一個身著深色長袍、氣度從容的男人,從帳後緩步踱了出來。
他面上帶著笑,那笑卻叫人看不出深淺;他步子不快,每一步,卻像是踩在人心裡。
溫加查查見他出來,臉上的冷意,竟稍稍緩和了幾分。
趙先生。他微微頷首,您怎麼也出來了。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那被稱作趙先生的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絆卡身上,含笑道,這位絆卡首領,我瞧著,倒不像是有膽子主動惹事的人。溫加查查首領,不如先聽聽他怎麼說?
絆卡一愣,隨即心頭狂跳——這位趙先生是誰?!竟能讓盛怒之下的溫加查查,都緩和了臉色?!
他趕緊伏身行禮,聲音都變了調:
敢、敢問這位先生是……
這位,溫加查查淡淡道,是我溫族的貴客,更是家父溫加爾首領的座上賓——趙先生。
家父的座上賓?!
絆卡心頭劇震!
溫加爾首領是什麼人?溫族之主,王后的本家!能成為他座上賓的人物,豈是尋常之輩?!
再想想方才那一幕——溫加查查如此倨傲的人物,在這位趙先生面前都客客氣氣的……這位,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哪裡還敢怠慢,連連行禮: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趙先生在上,受小人大禮了!
起來說話吧。趙先生笑了笑,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絆卡首領,你方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
你如今,外有棉麻這個強敵,內有族中人心浮動——兩頭夾擊,進退兩難,是也不是?
絆卡連連點頭,眼圈又紅了:
先生明鑑!小人如今,正是走投無路……
走投無路?趙先生輕笑一聲,我看,倒未必。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禍福相依。你如今看著是走到了絕境,可若借力得當——壞事,未嘗不能變成好事。
借力?絆卡茫然,小人如今這副模樣,還能借誰的力?
借你自己族中的力。趙先生的目光,意味深長,你想想——你這一敗,族中那些對你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人,你都記在心裡了麼?
絆卡一怔,隨即咬牙:記著!一個不落!
那就好辦了。趙先生慢條斯理,外敵當前,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你若能借著這檔子事,把那些不服你的人,一個一個篩出來——該壓的壓下去,該除的除乾淨——往後這絆人族,誰還敢對你說半個不字?
到時候,你既報了仇,又立了威,部族上下,反倒比從前更聽你的話——這不是壞事變好事麼?
絆卡的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
可隨即,又有些遲疑:
先生說得在理……可這,怎麼篩?總不能把他們都抓起來審一遍吧?
自然不能。趙先生笑道,篩人,要讓他們自己現形。
你聽我說——你回去之後,只管擺出一副強攻到底、不死不休的架勢,把風聲放出去。
那些忠心的,自然會勸你、跟著你;那些抱怨的、不滿的,聽了這風聲,心裡頭必定打鼓——誰在私下裡嘀咕、誰在背地裡串聯,你自己心裡,便有數了。
再然後……趙先生頓了頓,目光掃向溫加查查,讓溫加查查首領的人,換上棉人族的裝束,去你部落外頭,襲上一把。
那些肯拚死護著你、護著部落的,是真心;那些只顧自己逃命的,便是假意——誰是忠,誰是奸,一試,便見分曉。
若是趁勢把那些心懷不滿的,一併除了……絆卡首領,你這一敗,反倒敗出了個鐵桶一般的絆人族來。
話音落下,帳中,一時安靜。
絆卡低著頭,臉上神色,變來變去。
他心動了。
趙先生這番話,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剷除異己、收攏人心、重振威信,這正是他眼下做夢都想做的事!
可心裡頭,到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這趙先生,與他素昧平生,為何要這般盡心盡力地替他出主意?
溫加查查,堂堂溫族首領之子,又為何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在這三白部落的邊境上?
這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草原上的老話講——請神容易送神難。你以為是雪中送炭的貴人,說不定,正是那等著抄你家的債主。
可……可眼下的他,還有得選麼?
絆卡首領,溫加查查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卻字字落地有聲,趙先生肯為你謀劃,那是你的造化。
你若應了,此事,我溫族自當替你辦妥;你若不應——他頓了頓,端起茶碗,那便當我今夜,沒見過你。
威逼,利誘,一併擺在了他面前!
絆卡死死咬著牙,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應?
等於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兩個來歷不明的人手裡。
不應?
棉麻的刀,還懸在他妹妹的脖子上;族裡的議論,還戳著他的脊梁骨——他連眼前的坎都過不去,還談什麼往後?!
橫豎都是死局,不如……賭這一把!
趙先生!溫加查查首領!絆卡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小人……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