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兩路人馬,正不緊不慢地並轡而行。
旗號,是王庭的;領兵的,是圖穆罕、圖赫剌兩位王弟。
這一路上,兩人越走越熱絡——聊著聊著,就聊到了三白部落的礦山。
二哥,圖赫剌壓低聲音,你說,那銅礦,一年到底能出多少?
少說,也得這個數。圖穆罕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眼底泛著光,三白部落,三座礦山,世代進貢王庭——你說,這得是多少銅?
乖乖……圖赫剌咽了口唾沫,那要是能分咱們一成……
一成?圖穆罕嗤笑一聲,你也忒沒出息了。
這趟差事,是咱們兄弟拿命換來的機會——大王派咱們來,查什麼,怎麼查,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只要那三家識相,把礦山孝敬上來——往後的日子,還用愁麼?
圖赫剌連連點頭,眼睛都亮了。
可話頭一轉,圖赫剌又忍不住嘀咕起來:
說起來,二哥,你說大王他老人家,心裡到底有沒有咱們這些宗室?
你看啊——邊境的大軍,交給溫加爾;王庭的差事,也緊著外人先挑。咱們這些姓圖的,倒像是後娘養的!
噓——圖穆罕臉色一變,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我這不是跟二哥你,私下裡說說麼……
圖穆罕沉默了片刻,也低聲道: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
大王他……對咱們宗室,從來都是不遠不近。用的時候,給個笑臉;不用的時候,連個正眼都欠奉。
可這話,你知我知,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往外露!
等這趟差事辦成了——咱們手裡有了銅,有了功,還怕大王不重用咱們?
到時候,誰還敢說,咱們是吃閒飯的宗室?!
圖赫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燃起一片野心勃勃的光。
兩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暢想未來的時候,前方的草原上,一支人馬,正悄無聲息地,朝著他們靠了過來。
那支人馬,打的是溫族的旗號。
領兵的,正是溫加查查。
他接了大王的令箭,本該從南邊查起——可他的人馬,本來就在這三族附近,何須再繞路?
他這一路,走得慢,走得巧——不偏不倚,正好把自己,送到了那兩位王弟的必經之路上。
都打起精神來。溫加查查淡淡道,一會兒,有一場好戲,要唱。
話音未落——
前方,忽然塵土飛揚!
一彪人馬,從側翼的山坡後頭,殺了出來!
他們穿著西戎人的衣袍,揮舞著彎刀,嗷嗷叫著,直撲溫族的人馬!
敵襲——!
西戎人!是西戎人——!
溫加查查的軍隊,頓時——其實,那殺來的西戎人,領兵的,正是章邯!
他扮作西戎義渠部的首領,帶著一隊精銳,做足了戲——喊殺聲震天,彎刀砍得又凶又,卻偏偏,每一刀,都差著那麼一兩寸!
溫加查查應戰,邊打邊退,朝著王庭軍隊的方向,狼狽逃竄!
他嘶聲吼道,派人去求援!就說——西戎人打來了,求王弟大人,出兵相救!
求援的騎兵,一路狂奔,衝到了圖穆罕、圖赫剌面前:
王弟大人!西戎人偷襲我溫族大軍!溫加查查首領求二位大人,速速發兵相救!
圖穆罕、圖赫剌對視一眼。
西戎人?圖赫剌眯起眼,他們溫族,不是號稱兵強馬壯麼?怎麼連西戎人都打不過?
王弟大人!那伙西戎人,來勢洶洶,人數眾多……
行了行了。圖穆罕不耐煩地一擺手,你回去告訴溫加查查——我們兄弟,奉命查三白部落,不奉王命,不敢輕動。
至於西戎人……他冷笑一聲,溫族的人馬,自會料理。
求援的騎兵,面如死灰地回去了。
圖赫剌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二哥,你說溫加查查那小子,平日裡多威風?如今倒好,被一夥西戎人追著屁股跑!
活該!圖穆罕嗤道,溫族這些年,仗著王后娘娘撐腰,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讓他們吃吃苦頭,也好!
傳令——就地紮營!
咱們只管守好自己的營盤——管他溫族死活!
王庭的軍隊,原地紮下了營盤,刀出鞘,弓上弦,嚴嚴實實地,把自己護了起來。
他們看溫族的熱鬧,看得興高采烈。
而溫加查查那邊,等來的,是見死不救四個字。
好啊……溫加查查地望著王庭軍營的方向,嘶聲道,好一個王弟大人!好一個圖倫家!
我溫族替王庭賣命,他們見死不救,還看咱們的笑話——
這筆帳,我溫加查查,記下了!
傳令——全軍後撤!
撤得遠些!
溫族的人馬,如退潮一般,退得乾乾淨淨。
他們這一退——王庭軍隊的身後,便再也沒有了遮擋!
那支西戎人的兵馬,就這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王庭軍隊的視野之中!
可圖穆罕、圖赫剌,卻渾然不覺。
二哥,你說那伙西戎人,會不會打咱們?圖赫剌望著遠處那支虎視眈眈的兵馬,有些發怵。
打咱們?圖穆罕嗤笑一聲,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咱們打的,可是王庭的旗號!
西戎人再狂,還敢動王庭的人馬?他們就不怕月氏發兵,踏平他們的老巢?!
再說了——他哼了一聲,咱們這營盤,扎得鐵桶一般,他們就算真敢來,又能討著什麼好?
讓他們跟溫族咬去!咱們,看戲!
王庭的軍隊,就這麼原地駐紮,看看得津津有味。
他們看,看得津津有味——
看著那伙西戎人追著溫族的潰兵,搶走了一車車的輜重;
看著溫加查查的人馬,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逃向遠方;
看著那支兵馬,在溫族的營地上,耀武揚威地來回馳騁。
哈哈哈——圖赫剌笑得直拍大腿,二哥你看!溫族那些糧草,全被西戎人搶了!
圖穆罕也看得眉開眼笑,讓他們平日裡仗著王后娘娘的勢,橫行霸道!今日,總算有人收拾他們了!
咱們就坐在這兒,看他們狗咬狗!
等他們咬完了,咱們再去收拾那伙西戎人——到時候,功勞是咱們的,銅礦,也是咱們的!
兩人越說越得意,彷佛那三白部落的礦山,已經長著翅膀,飛進了他們的口袋。
他們不知道——溫加查查退回營中之後,臉上的,已經收了起來。
他召集了麾下眾頭領,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諸位都看見了——咱們替王庭賣命,圖倫家是怎麼對咱們的?!
見死不救!冷眼旁觀!還拿咱們當笑話看!
我溫加查查,今日把話撂在這兒——圖倫家,靠不住!
從今往後,咱們溫族,只信自己!
只信——能帶咱們活下去的人!
帳中,眾頭領的眼睛,一個個都紅了。
首領說得對!
圖倫家沒一個好東西!
咱們跟著首領,就是反了這月氏,也不後悔!
溫加查查望著群情激憤的部下,眼底,緩緩掠過一抹冷光。
他心裡,清清楚楚——
圖穆罕、圖赫剌那支王庭軍隊,必死無疑。
他們見死不救,是;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自己,才是那案板上的肉。
到底,誰是無情無義?
到底,誰又是待宰的羔羊?
這草原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也沒有平白無故的。
你以為你在看別人的笑話,卻不知,你早已站在了別人的戲台上。
夜色,緩緩降臨。
商隊營地,中帳。
都督,電報員遞上電文,章將軍那邊回話——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精兵,設下了埋伏。
趙龍接過電文,看了一眼,緩緩放下。
告訴章將軍——
天黑之後,不必急著動手。
等風。
等那草原上的疾風,吹起來的時候——
火,才燒得旺。
帳外,風聲,漸漸緊了起來。
精兵,已入伏。
火油,已備好。
萬事俱備——
夜風,漸漸緊了。
先是貼著草皮,嗚嗚地低鳴;繼而一聲高過一聲,卷著沙土,撲向王庭軍隊的營盤。
圖穆罕、圖赫剌的營帳里,燈火還亮著。
兩人正圍著火堆,啃著羊腿,商量著明日如何那三座礦山,如何讓那三家——
二哥,到時候,咱們先拿棉麻開刀!他剛跟人打過仗,最是心虛……
圖穆罕嗤道,先拿絆卡開刀!他搶了道道汗的汗妃,理虧在先!咱們一去,他就得乖乖把礦山讓出來……
正說著,一陣風,忽然卷了過來。
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呼呼地亂竄,險些燎了圖赫剌的眉毛。
好大的風……圖赫剌縮了縮脖子,嘀咕了一句,這風要是一刮起來,怕不是要點著什麼東西……
你管那風乾什麼?圖穆罕不以為意地撕下一塊羊腿肉,大風天,正好涼快!
兩人誰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陣風,正是他們今夜,要命的引子。
話音未落——
嗖——!
一支火箭,破空而來,不偏不倚,釘在了中軍的旗杆上!
火,順著旗杆,轟然燒了起來!
敵襲——!
西戎人殺來了——!
悽厲的喊叫,瞬間劃破了夜空!
而緊接著,是漫天的火雨!
成千上萬支火箭,從四面八方,同時騰起,划過夜空,如同流星墜落,砸進了王庭軍隊的營盤!
火油,早已被潑在了帳篷上、草料上、馬廄里——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眨眼之間,整座營盤,便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快救火!
馬!馬驚了!
跑啊——!
營中,徹底炸了鍋!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被驚的戰馬掙脫韁繩,拖著燃燒的韁繩,在營地里橫衝直撞,踏翻了火盆,撞倒了帳篷,把火種帶得到處都是!
而那些從睡夢中驚醒的兵丁,有的連衣裳都來不及穿,光著膀子衝出帳篷,迎面便是燒紅的火舌;有的抱著刀槍,卻連敵人在哪兒都看不見,只聽見四面八方的喊殺聲,和箭矢破空的尖嘯!
咻——咻——咻——
箭雨,一輪接一輪,潑灑下來!
逃出火海的,倒在了箭下;躲過箭雨的,又被火海吞沒——
王庭的軍隊,像被趕進屠宰場的羊群,四面八方,都是刀,都是火,都是死亡!
圖穆罕、圖赫剌,從睡夢中被親衛硬拽了出來!
王弟大人!快走!營盤保不住了!
圖穆罕披頭散髮,甲都沒來得及穿,只穿著中衣,被親衛架著,跌跌撞撞地往營外沖!
誰?!是誰?!他嘶聲吼著,西戎人?!他們怎麼敢——!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貼著他的耳朵,釘在了身後的木柱上!
他嚇得一個激靈,再也不敢喊了。
圖赫剌更慘——他光著腳,踩在燒紅的炭火上,疼得嗷嗷直叫,連滾帶爬,才被親衛拖出了火圈。
兩人回頭,望著那座曾經固若金湯的營盤——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帳篷,燒成了灰;糧草,化成了煙;那一隊隊精兵強將,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倒在火里,倒在箭下,倒在馬蹄之下。
慘叫聲,馬嘶聲,火焰的噼啪聲,混成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完了……圖赫剌嘴唇哆嗦著,全完了……
別嚎了!圖穆罕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嘶聲道,快走!再不走,咱們也得交代在這兒!
兩人帶著殘兵敗將,沒命地朝外逃去。
身後,那支兵馬,正不緊不慢地,清理著戰場——他們不追,也不急,彷佛眼前的屠殺,不過是碾死了一窩螞蟻。
一夜之間。
一支王庭的軍隊,十去七八。
燒死的,箭殺的,踐踏死的——屍橫遍野,焦土滿營。
圖穆罕、圖赫剌逃出老遠,才敢停下來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