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不敢,往後,更不敢!
溫都梅剌看著這父子倆一臉誠懇的模樣,心裡,雖然也清楚他們未必句句是真話——可這話,聽著,到底順耳。
這還差不多。她緩緩點頭,面色,這才緩了下來,記住你們今日說的話。
去吧。
溫加爾父子謝恩退下。
溫都梅剌望著那兩道遠去的背影,目光,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她心裡清楚——這父子倆,嘴上說得好聽,可他們真正信的人,從來不是她。
他們信的是利益,是實力,是那能給他們帶來好處的人。
而她溫都梅剌——在他們眼裡,怕也不過是一枚,用得著時拿來用一用、用不著時便丟在一邊的棋子罷了。
王后的心裡,生出幾分寒意。
可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王庭里,誰不是在算計誰?
溫加爾在算,溫加查查在算,圖倫加在算——
而她溫都梅剌,也在算。
只是這一局,她忽然有些看不透——這父子倆背後,到底還藏著誰。
而此刻,王庭的另一頭。
圖穆罕、圖赫剌,帶著那四五百殘兵,終於連滾帶爬地,趕回了王庭。
兩人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圖穆罕的中衣,被煙燻得烏黑,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圖赫剌更慘,頭髮被火燎去了一半,焦糊糊地貼在頭皮上,活像一隻燒了毛的雞。
他們這一路,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撲倒在了圖倫加面前。
大王——!
臣等,冤啊——!
兩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圖倫加端坐主位,看著眼前這兩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王弟,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他們很久。
他終於緩緩開口,怎麼回事?
大王!圖穆罕抬起頭,聲音嘶啞,臣等奉旨去查三白部落——半路,遭了西戎人的偷襲!
三千精兵,就剩這四五百人了!
四五百?圖倫加的目光,微微一動,三千精兵,一夜之間,就剩四五百?
是、是啊大王!圖赫剌搶著道,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伙西戎人,黑壓壓的一片,趁著夜裡,又是放火,又是放箭——
臣等的營盤,一夜之間,就燒成了白地!
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大王!臣等,是拼了命,才殺出來的啊!
西戎人?圖倫加緩緩道,三白部落那地界,哪來的西戎人?
臣……臣等也不知啊!圖穆罕道,他們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燒完了,搶完了,人就不見了!
蹊蹺?圖倫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微微一閃,那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是……是溫加查查!圖穆罕連忙道,他後來帶兵來了,跟那伙西戎人打了一場——臣等,才趁亂逃了出來!
圖倫加挑了挑眉,溫加查查,帶兵來救你們了?
是、是啊……
那他,救下你們了麼?
兩兄弟對視一眼,一時語塞。
臣等……圖穆罕咬了咬牙,臣等以為,溫加查查是來救臣等的——可誰知,他假意出兵,跟那伙西戎人虛晃一槍,就把人放了!
臣等向他求救,他一兵一卒,都不肯發!
大王!那溫加查查,分明是與西戎人勾結,故意害臣等啊!
你方才說——圖倫加緩緩開口,溫加查查,先向你們求救?
是、是啊……
他,什麼時候向你們求救的?
就、就是遇襲的時候……他派人來,說遭了西戎人偷襲,求我們發兵相救……
你們,沒應?
沒、沒應……
為何不應?
臣等……臣等想著,那伙西戎人,興許只是路過,犯不著為溫族出頭……圖赫剌支支吾吾地道。
為溫族出頭?圖倫加淡淡道,你們見死不救,溫加查查轉頭,卻來救你們——
他圖的是什麼?
他……他那是假意!圖穆罕急道,他根本沒想救我們!他就是做做樣子!
做樣子?圖倫加道,那他做樣子給誰看?
給……給……
給大王您看啊!圖赫剌搶著道,他想讓大王以為,是他救了臣等——好顯得他有功!
那你們,向他求救了麼?
求、求了……
他,應了麼?
他……他嘴上說考慮考慮,結果一兵一卒,都沒派!
他……他那是在西戎人面前做戲!
做戲?圖倫加的目光,越來越沉,他先是不救你們,後來又在西戎人面前做戲——
你們說,他到底是跟西戎人勾結,還是跟你們有仇?
他……他……
兩兄弟張了張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竟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了。
圖倫加望著他們,心裡,一陣冷笑。
這兩個蠢貨!
告狀,都告不利索!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自己在給自己挖坑——
一會兒說溫加查查見死不救,一會兒又說溫加查查來救他們;
一會兒說溫加查查與西戎人勾結,一會兒又說溫加查查在做戲;
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
就憑他們這點腦子,也想告倒溫加查查?
你們,先下去歇著吧。圖倫加放下茶碗,聲音,聽不出喜怒,此事,孤,知道了。
大王!臣等冤枉啊!您要為臣等做主啊!
下去。
圖倫加那淡淡的一眼,看得兩兄弟心頭一顫,再多的話,也咽回了肚子裡。
兩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一出王帳,圖赫剌便急道:二哥!大王他……他是不是不信咱們?!
閉嘴!圖穆罕壓低聲音,臉色鐵青,大王信不信,咱們說了不算——
可今日這些話,要是傳到溫加查查耳朵里……
傳就傳!圖穆罕咬牙,咱們怕他不成?!
可……可咱們方才那些話,是不是……說岔了?
圖穆罕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方才那些話,說得有多亂。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一條道走到黑了!
兩兄弟以為,他們回王庭告狀,就能翻身。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落在圖倫加耳朵里,都成了破綻。
這世上最可笑的事,莫過於此:
你自以為在算計別人,卻不知,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替別人,添磚加瓦。
王帳中,圖倫加獨坐。
他緩緩放下茶碗,目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西戎人……
溫加查查……
一個恰好,一個恰好;
一個恰好,一個恰好;
一個恰好,一個恰好——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的?!
這火,燒得,蹊蹺!
而就在圖倫加獨坐王帳、思量這蹊蹺之火的時候,帳外,有人來報:
大王——溫加爾首領,帶著溫加查查,求見!
圖倫加的目光,微微一動。
溫加爾?
他來得,倒是快。
讓他們進來。
溫加爾父子進帳,行了大禮。溫加爾一開口,便是認錯的姿態:
大王!臣,是帶這不爭氣的兒子,來向大王賠罪的!
哦?賠罪?圖倫加不置可否,溫加爾,你這兒子,何罪之有?
這逆子,辦事不力,連累……
溫加爾話沒說完——
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王!大王!圖穆罕、圖赫剌兩兄弟,竟是聞訊趕了過來!
臣等聽說,溫加爾父子來了?!
兩人一進帳,便看見跪在地上的溫加查查——圖赫剌的眼睛,當場就紅了!
溫加查查!你來得正好!
你害得我們三千精兵,只剩四五百!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賠我們的人馬!
溫加查查抬起頭,一臉委屈:
兩位王弟!你們這話,可就不講理了!
我遇襲的時候,向你們求救——你們見死不救!
我拚死帶兵去救你們——你們倒好,趁亂先跑了!
我的人馬,折得比你們還多!你們倒打一耙,反而怪我?!
你胡說!圖赫剌跳腳,你分明就是與西戎人勾結,故意害我們!
我勾結西戎人?!溫加查查也站了起來,聲音都顫了,我若勾結西戎人,為何還要帶兵去救你們?!我圖什麼?!
你……你那是做戲!圖赫剌指著他的鼻子,你就是做給大王看的!
做戲?!溫加查查氣得渾身發抖,我拿幾千條人命做戲?!我溫族上下,多少兄弟死在那場火里,你跟我說做戲?!
那誰知道!圖赫剌梗著脖子,說不定,那些人,就是你故意送去餵西戎人的!
你——!溫加查查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圖赫剌!你說話要憑良心!
良心?圖穆罕也忍不住開口了,冷冷道,溫加查查,你說你損失慘重——那你說說,你死了多少人?
我……
你說不上來了吧?!圖赫剌眼睛一亮,彷佛抓到了把柄,你壓根就沒死多少人!你就是在做戲!
我溫族折了八百多兄弟!溫加查查嘶聲道,八百多條人命,你跟我說沒死多少人?!
八百?圖穆罕冷笑,那西戎人,怎麼偏偏只打你們,不打我們?
我怎麼知道?!溫加查查道,興許……興許是他們欺軟怕硬,看你們縮在營盤裡不出來,懶得打!
你放屁!圖赫剌氣得直跳,我們那是……那是保存實力!
保存實力?溫加查查反唇相譏,見死不救,也叫保存實力?!
你——!
我怎麼了?!
溫加查查!你少得意!圖赫剌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劈了,我們兄弟,這就回王庭,告你一個通敵之罪!
溫加查查寸步不讓,你儘管去告!我溫加查查行得正坐得直,還怕你不成?!
你——!
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動起手來!
夠了!
圖倫加一聲冷喝,帳中,頓時一靜。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圖赫剌的臉上,掃到溫加查查的臉上,又落到溫加爾的臉上——
圖赫剌,面紅耳赤,氣喘吁吁;
溫加查查,一臉委屈,眼眶通紅;
而溫加爾……始終低垂著眼,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
圖倫加的目光,在溫加爾臉上,多停了一瞬。
溫加爾,他緩緩開口,你方才說,帶兒子來賠罪?
溫加爾連忙道,大王明鑑——這逆子,辦事不力,連累兩位王弟,是臣沒教好他!
臣,甘願領罪!
說著,他一巴掌拍在溫加查查後腦勺上:
混帳東西!還不跪下,給兩位王弟賠罪?!
當著大王的面,成何體統?!
溫加查查一聲跪下,低著頭,一聲不吭。
圖倫加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漸漸明白了什麼。
溫加爾這老狐狸……
他嘴上說,把責任都往自己兒子身上攬——可這一攬,反倒讓孤,不好再責罰了!
他若是真認罪,孤罰誰?罰溫加查查?他老子都認了,孤還罰什麼?
這分明是以退為進!
圖倫加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溫加爾,他緩緩道,你倒是,教子有方。
臣不敢!臣……
話未說完——
大王,這是……出什麼事了?
一個聲音,從帳外傳來。
溫都梅剌,款步走了進來,一臉恰巧路過的模樣。
圖穆罕、圖赫剌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王后?!
她怎麼來了?!
她是溫族出身——她一來,這官司,還能打麼?!
王后怎麼來了?圖倫加淡淡道。
本妃聽說,大王這邊,吵得熱鬧——溫都梅剌笑了笑,便過來瞧瞧。
這是……怎麼了?
溫加查查一見王后,彷佛見到了救星,當場又跪了下去,聲音哽咽:
王后!臣,冤啊!
他把經過,又聲淚俱下地說了一遍——遇襲、求救、見死不救、拚死救援、棄他而逃……
溫都梅剌聽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