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綿長。
她非常清楚，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就有主見，凡事都有自己的盤算，自己說再多也沒有辦法。
窗外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客廳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柳然望著兒子稜角分明的側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欣慰於他的成熟，又心疼他不得不在這爾虞我詐的環境中成長。
無奈之下，她只能轉移話題說道：「我看老頭子最近一段時間想要轉移手中的勢力。或者說，他認為你手中的權力太大，已經蓋過了他，想要分攤你的權利？
關於這一點，你是怎麼想的？」
柳然的目光緊緊鎖在兒子臉上，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些什麼。
她這些年在高家雖然表面上不問世事，但心裡跟明鏡似的，高老爺子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高德州看到母親提到正題，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微微垂下眼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
他的手指在沙發邊緣輕輕敲打，那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某種無聲的樂章，又像是他內心盤算的節拍。
「母親。」他聲音低緩，帶著這個年齡少有的沉穩，「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反抗就能解決得了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母親，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就像是高德興母子二人的事兒。您覺得父親真的沒有懷疑嗎？」
柳然微微一怔，她當然想過這個問題，但從未深究。
此刻被兒子點破，她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高德州繼續道：「只不過現在父親名下成年的男孩，就我和高德興兩個人。
下面的老三現在剛剛十四歲，還在讀書，對家裡的事情一竅不通。
老頭子總不能把多年打拼的基業交給一個外姓人？」
他說到「外姓人」三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但很快又斂去了。
「所以他目前得依仗我和高德興。哪怕知道高德興這件事有疑慮，他也會壓下去。況且..........」
高德周微微側頭，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外面有多少人等著看高家的熱鬧？那些叔伯們，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父親從一無所有打拼到現在，得罪的人還少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家裡鬧起來，外面那些人會是什麼嘴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所以，父親無論從哪方面著想，這件事兒都會輕拿輕放。甚至會給高德興很大一部分權利。」
兒子的這段話讓柳然有些疑慮，她皺起眉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沙發扶手：「這是為什麼？老爺子明知道他的身份不對，還能放更多的權利給他？？？」
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尖銳，甚至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她想起高德興母子這些年在家裡日益張揚的做派，想起高老爺子對他們越來越多的容忍和縱容，心裡就像堵了一塊石頭。
高德州緩緩放下翹起的腿，身體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豬什麼時候才會殺？」他輕聲問道，不等母親回答，自己便接了下去：「那不得養肥嗎？」
柳然瞳孔微縮，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麼...........
高德州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果說父親把這件事情壓下去，轉頭著重培養高德興，高德興肯定會收斂性子，好好表現給父親看。
他那人我了解，張狂，也有點小聰明，只要給他機會，說不定真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到時候業務上手了，人脈也有了，自信心膨脹起來，尾巴自然會翹得高高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拖個五六年，老三也長大了。
到時候從高德興手中摘桃子，可比從我手中方便多了。
畢竟我是長子，下面還有一幫跟著母親娘家過來的人，父親想動我沒那麼容易。
但高德興不一樣，他的根基太淺，只要父親到時候把他的身世挑開...........
您想想，集團裡面都是一群老狐狸，這麼多年誰心裡沒點數？到時候還能有多少人支持他？」
柳然聽完這番話，只覺得後背的涼意更甚。
她怔怔地看著兒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緩緩吐出一口氣：「還是你比較了解你父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沒有看透他。」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不顧一切要跟著高老爺子的決定，想起那些年自己以為的愛情和依靠，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真正看懂過那個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人。
高德州心中發出一陣嗤笑，但面上不顯。
他心想著母親要是能看透，當初就不會那麼多人看不上，非得要跟著高老爺子了。
只是這些話，作為子女來說，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柳然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抬頭問道：「那你接下來還在這邊和老爺子耗著嗎？」
高德州緩緩搖頭：「現在我和高德興都處於風口浪尖上，沒必要一個勁兒的往前沖。
我倆斗得兩敗俱傷，更多的勢力，只會回籠到老爺子手中。
到時候我們兄弟兩個在前面打得頭破血流，他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這樣的傻事我不能做。」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沙發上輕輕敲打：「所以，現在我要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柳然重複了一遍，眼神裡帶著詢問。
「老爺子不是想打開內陸市場嗎？」高德州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遠，仿佛已經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那片廣闊天地。
「上半年的時間，那些港商在內陸市場都取得了不朽的成績，賺得盆滿缽滿。
所以集團那群老狐狸心大著呢，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經過此件事兒，肯定會有人有意見，為什麼好處都讓外人占了？」
他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到時候我主動提出去內陸........」
話還沒說完，就被柳然急切地打斷：「當初人選不是內定了高德興嗎？聽說他們母子倆也投了不小的錢進去，就等著這塊肥肉下鍋呢。他們能同意把這塊市場交給你嗎？」
柳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太了解高德興母子的性格，到嘴的鴨子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高德州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年輕人少有的城府和算計：「我不和老爺子爭鋒相對，他也鬆一口氣。
這些日子我在家裡，他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防備，現在我主動退一步，他求之不得。
與此同時，內陸這片市場是個硬骨頭，人生地不熟，政策法規都不一樣，能不能啃下來，誰也說不定。
表面上看著風光，實際上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