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半晌,他抬起頭,聲音低啞而篤定:「如果真的要走註冊公司這條路,那光靠記一本帳就不夠了。我得跟工人們商量好,也得跟他們的家裡人商量好。」
陸勇不解:「跟工人商量就行了,為啥還要跟家裡人商量?」
陸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陸大隊長當年處理村里糾紛時的影子:「大勇,你這些年在外頭跑得多,村里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你摸得沒我透。」
他拿起筆,在紙上比劃著名:「打個比方,一個工人,一個月掙八十塊。
他要是自己拿著,可能每個月就往家裡寄五十,剩下的三十,他自己個兒揣著。
揣著揣著,說不定就揣到牌桌上,或者揣到某些不乾不淨的地方去了。」
他抬眼看向弟弟:「可如果我直接跟村里他家裡的當家人——他爹,或者他婆娘——談好。
每個月,我只發給工人十塊錢的零花,夠他買包煙、買雙鞋底子的。
剩下的七十塊,我一分不動,全給他攢著。
年底了,當著大伙兒的面,一把交給家裡當家的。
你說,這樣一來,這矛盾還是我和工人之間的矛盾嗎?」
陸勇腦子一轉,頓時明白了,一拍大腿:「妙啊!這樣一來,有意見的不是你,是他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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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要是鬧著要多支錢,他家裡那關就過不去。家裡人反倒成了你的幫手,替你看住他了!」
陸川抿唇一笑,那笑意里透著幾分農民的樸實,也透著幾分商人的精明:「是這個理兒。從另一個層面說,咱們也算是幫他們守住了家!」
陸勇連連點頭,嘆息了一聲:「吃住都在工地上,都包了,按理說,一個月十塊錢零花都算多的。
真要算起來,給5塊錢他們都花不完。」
「扣太緊了也不行,」陸川擺擺手,笑容裡帶著感慨:「扣太緊了,人心就散了,別人就不願意跟著你幹了。
這裡頭的分寸,得拿捏好。就像種地,水澆多了澇,澆少了旱。」
陸川簡單地說了一些道理,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陸勇的心口。
他自認為自己上了大學,又跟在陸之野身後見識了許多。
從另一個層面上,他肯定比他哥哥懂得多。
可是現在看來.........
兄弟倆一時都沒說話,屋裡只有煤油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
窗外夜色更深,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叫,更顯得夜的寂靜。
半晌,陸勇看著燈光下哥哥那張被歲月磨礪得越發沉穩的臉,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
他原本還擔心自家大哥是個只知道埋頭苦幹的實誠人,現在看來,他心裡那桿秤,比誰都精,比誰都穩。
「哥,那你心裡有數了。」陸勇重新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這回是真的放鬆了:「註冊公司的事兒,我幫你盯著。野哥那邊,我也會替你多說著話。
這污水處理廠的項目,咱們兄弟倆不貪心。但是後續的項目,爭取啃下一塊肉來!」
陸川笑了笑,沒有第一時間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在帳本上寫寫畫畫。
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
他看到陸勇眼底的青黑,也注意到他沒有要走的意思,笑眯著眼說道:「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去工地。
我把這帳再合一合,一天都不能錯。」
陸勇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心裡卻還在想著剛才哥哥那一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跑了這麼多地方,見了這麼多世面,可真要論起在泥地里刨食、跟父老鄉親打交道的學問,他還得跟自家大哥好好學。
夜深了,八仙桌上的煤油燈還亮著,照著那個厚厚的老帳本,也照著陸川伏案的背影。
這個小小的屋子裡,一個關於未來、關於責任、關於人情世故的謀劃,正在夜色中悄然成型。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工地上還會有新的問題,新的矛盾。
但有了今晚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有了心裡那本越來越清晰的帳,陸川覺得,腳下的路,似乎又穩當了幾分。
而另外一邊,辦公樓里,陸之野剛準備上樓,就和一個人碰了個正著。
那人看到陸之野,頓時眼神慌亂。
她低下頭,用頭髮遮擋住自己的臉。
隨後攥著衣服,小跑著離開。
陸之野眉心緊鎖,知道這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快步往樓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