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頭看了妻子一眼,聲音里多了幾分寬慰:「你沒注意到嗎?現在私營企業跟國營的攀比著給待遇,開的薪資都快趕超國營廠了。
往後啊,這肯定是大趨勢。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張母聽他這麼一說,心裡踏實了不少,又敲了幾下,便回屋歇著了。
張父獨自留在客廳里,那盞落地燈一直亮到大半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東邊才泛起魚肚白,張父就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車后座夾著一袋紅糖,在晨風裡晃蕩著。
他到王家的時候,王老爺子已經在院子裡打太極了。
一身寬鬆的灰白練功服,動作不緊不慢,推手、轉身、沉肩,一招一式都帶著多年養成的沉穩氣度。
聽到門口傳來自行車的車鈴聲,王老爺子眉頭微微一皺,手上動作卻沒停。
王老太太聽見動靜,連忙把手上的水珠在圍裙上蹭了蹭,小跑著去開門。
推開院門一看,見是張父,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建東?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張父把自行車支好,將后座上的紅糖袋子遞過去,笑著寒暄:「來看看王叔。
王叔最近身體不錯啊,這太極打得越來越有精神了。」
王老爺子沒有立刻搭腔,直到把最後一式收完,緩緩吐出一口氣,才轉過身來。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還行吧。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揣摩過。
張建東天不亮就往這兒跑,十有八九——跟鵬城那邊脫不了干係。
這麼一想,王老爺子便從旁邊拿了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雙手背在身後,也不理會身後的人,徑直往書房走去。
兩人在書房裡待了多久,王老太太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端進去的兩杯茶,誰都沒怎麼動。
等張父終於出來的時候,王老太太迎上去送客,瞥見自家老頭子的臉色——那黝黑的臉上隱隱透著一層薄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的怒氣。
她跟王老爺子過了大半輩子,太了解這個脾氣了。
這是真動了肝火。
送走張父,王老太太趕緊沏了杯熱茶端過去,放在老爺子手邊,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氣。
王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緩了好一陣,才猛地睜開眼,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把老二媳婦給我叫過來!」
王老太太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也不敢多問,連忙出去喊人。
王萌萌的母親昨晚就沒怎麼睡踏實,心裡七上八下的,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這會兒剛睡沉,就聽見婆婆在外頭喊她,嚇得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連頭髮都顧不上攏,小跑著進了正屋。
她站在王老爺子面前,兩條腿肚子都在打顫,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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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爺子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抄起手邊那個搪瓷杯就砸了過去。
搪瓷杯擦著王母的額角飛過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茶葉渣子濺了她一臉一身,幾片濕漉漉的茶葉貼在她臉頰上,順著往下淌水。
「老二做的那些事,都是跟你商量好的?」王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割肉。
王母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我.......我.......」
這副撐不住場面的樣子,跟王萌萌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王老爺子氣得把拐杖在地上戳得「啪啪」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臟上:「去,給那個逆子打電話!他還嫌這事兒鬧得不夠大是不是?
他哪來的臉能請動人家那邊的書記?就仗著做過幾年鄰居?做事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
鵬城這邊,王父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鵬城大院兒的辦公室里坐著。
桌上擺著兩杯熱茶、一碟點心,招待得周到體面。
顧雲龍說,把這事兒交給他全權處理之後就忙別的去了,王父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覺得陸之野不過是個小商人罷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這鵬城地界上,什麼事不還得聽大院兒的?
電話那頭老爺子劈頭蓋臉一頓罵,王父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他覺得老爺子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一個陸之野,至於嗎?
「你媳婦頭髮長見識短,你也是這個屌樣子嗎?」
電話那頭的王老爺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王母要是聽見這話,估計得當場跳腳:罵人就罵人,扯上我做什麼?
可老爺子正在氣頭上,王父也不敢頂嘴,只好陪著笑,壓低聲音哄道:「爸,您就放心吧,這事兒……很快就解決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以為意。
掛了電話之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鵬城的晨光。
在他眼裡,這件事不過是一粒小石子,丟進水裡,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翻不起來。
他哪裡知道,這粒「小石子」後面跟著的,是一整座山。
而另一邊,許媛媛並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她主動去找了陸之野。
陸之野看到許媛媛的那一刻,倒不覺得驚訝。
許媛媛躊躇半晌,終於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陸總,我想請個假,去一趟大院那邊。」
陸之野心中門兒清,如果只是普通的請假,哪裡需要找他呀?
恐怕這許媛媛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立什麼功呢?
想到這一點,陸之野也不願意繞彎子。
直接冷聲說道:「說吧,你想要什麼?」
許媛媛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詫。
顯然沒想到陸之野會問出這一句。
而坐在老闆椅上的陸之野嗤笑一聲,轉動著鋼筆緩緩說道:「關於王萌萌的事情,想必你們都在想辦法。
現在張龍從王家身上拿不到利益,自然要另闢蹊徑。
你應該和張龍達成了交易。
說說吧,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如果這件事辦得漂亮,我不介意.........」
陸之野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許媛媛急切地打斷。
「陸總,我並不想要什麼,這件事兒,我也被牽扯其中。
如果能把王萌萌弄走,對我來說利大於弊,我也可以爭取自己的利益。
如果您硬要說我有什麼要求的話,那我想要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現在雖然一直講著婦女能頂半邊天。
但是女性就業問題還是很嚴峻,我想有一個和張龍、孫強他們公平競爭的機會。」
「哦?比如呢?」
陸之野聽她說這話,倒是來了興致。
說實在話,干工地的女人很少。
他不介意給別人機會,甚至溫思禾那邊,他也沒有阻止溫思禾在自己的領域發光。
許媛媛咽了一口唾沫:「我們都是從實習崗位起來的。
我想要的不是別的機會,是競爭領導的機會。
這個機會可能在5年、10年以後。
我希望在您這裡,有這個公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