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龍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這件事徹底定了性。
那語氣不重,卻像一塊石頭落在水面上,漣漪一層一層地盪開,在場的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許媛媛和張龍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緊繃了好幾天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鬆了下來。
張龍悄悄在桌下沖許媛媛比了個大拇指,許媛媛抿著嘴,輕輕點了點頭。
看來,這件事兒算是解決得差不多了。
兩人從大院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初秋的傍晚,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倒是讓人清醒了幾分。
兩人沒怎麼說話,各自揣著心事,腳步卻不約而同地加快,直奔項目部而去。
項目部的大樓亮著幾盞燈,遠遠看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兩人進了門,沿著走廊快步往裡走,帶著幾分興沖沖的勁兒,直奔陸之野的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許媛媛手裡攥著那個信封,指節微微發白。
她心裡還在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跟陸總匯報,張龍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辦公室門口。
可就在兩人剛要抬手敲門的時候,裡面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你還要犟到什麼時候!」
那是陸之野的聲音,低沉卻極有壓迫感!
許媛媛的手僵在半空,張龍也頓住了腳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往後縮了縮。
辦公室里隱隱傳來張康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辯解什麼,又像是在哀求。
緊接著是陸勇那標誌性的、苦口婆心的勸慰聲,一句接一句,語速不快,卻透著一股無奈。
許媛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拽了拽張龍的袖子,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我們要不要先走?」
張龍猶豫了一瞬,剛準備點頭,辦公室的門卻毫無預兆地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陸勇站在門口,看到門外這倆人時,面色微微一變。
他顯然沒想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屋內,陸之野正仰頭灌了一大口涼茶,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算是把那口壓在心頭的火氣給摁了下去。
他顯然也看到了門外的兩個人,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事情已經辦妥了,進來吧。」聲音有些沙啞,透著幾分倦意。
張龍和許媛媛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收斂了方才那點意氣風發的神色,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空氣有些沉悶。
張康坐在沙發上,兩隻眼睛通紅,像一頭受傷後還在逞強的困獸。
他的領口微微敞著,頭髮也有些凌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碾壓過一遍,怎麼說呢?許媛媛就覺得屬於張經理身上的一股氣兒不見了。
陸勇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已經勸了很久但毫無辦法」的無奈。
許媛媛小心翼翼地把兩個文件袋放在陸之野的辦公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了過去,動作裡帶著幾分鄭重。
「陸總,您之前說,把這件事交給我們兩個處理。」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這是我們代替張經理和王家簽的諒解書。
這一份,是王家給出的補償,一式三份。還有一份在顧書記那裡,顧書記說,等所有的賠償到位,他那一份會銷毀。」
她頓了頓,把信封又往前遞了遞,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是...........我從王家那裡敲詐來的錢。」
「敲詐」二字用得恰到好處,帶著一點年輕人特有的機靈勁兒,又有意無意地撇清了些東西。
陸勇原本還繃著一張臉,聽到這話,僵硬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往上翹了翹,露出一抹笑來。
他扭頭看向張康,拿胳膊肘懟了懟他,半是調侃半是安慰地說:「看到了吧?所有的事情,陸總都安排完了。你還在那兒鑽什麼牛角尖?」
張康沒說話,只是把臉別到一邊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方才幾人在辦公室里的爭執,許媛媛和張龍雖然沒聽全,但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無非就是張康不願意看到陸之野因為自己的事被王家那副嘴臉壓制,非要上趕著報公安,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來說清楚,哪怕自己不要面子、不要里子。
陸之野連喊了好幾句「你冷靜點」,張康卻像一頭髮了瘋的牛,非得往南牆上撞一撞才肯罷休。
其實陸之野和陸勇心裡都明白,經此一事,張康的心境變了。
見識過人性最險惡的那一面之後,這個年輕人開始有些疑神疑鬼,像一隻驚弓之鳥,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許媛媛把東西放下之後,站起來,對著幾人微微欠了欠身:「陸總,我和張龍還要回去畫圖紙,所有的賠償都在這裡寫得清清楚楚。」
張龍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接話:「啊,對,陸總,那我們先下去了。」
兩人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像是逃離什麼似的。
等他們走遠了,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陸之野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通紅著雙眼的張康,沉默了片刻,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拆開,扔了一根給陸勇,又扔了一根給張康。
張康沒接住,煙滾落到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去撿。
陸之野自己點燃了一根,深吸一口,煙霧從他指縫間裊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