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也不在意他搭不搭腔,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媳婦兒不是在街道辦的嗎?
你讓她給查查!她管的就是這些家長里短的事兒,拆遷安置那塊兒的名單,她手裡頭肯定有!」
老張越說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好,又推了老劉一把:「你丈母娘當初是不是也在那塊兒住?
你看看這個地址,是不是你丈母娘家那個地方?」
老劉剛才沒仔細看地址,全聽老張說的。
老張那張嘴跟開了閘似的,噼里啪啦一通說,他光顧著在心裡頭琢磨事兒了。
現在再一回想,老劉頓時眼前一亮。
南寧巷!他丈母娘不就住在南寧巷嗎!
剛才老張念地址的時候,他滿腦子都在想這小伙子是不是來找小麗的,壓根兒沒把「南寧巷」這三個字往心裡去。
這會兒回過味兒來了,心跳都快了兩拍。
他快走兩步,一手扶著自行車,一手從老張那裡拿過地址條子。
紙片兒在手裡微微發顫——也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他自己抖的。
老劉低下腦袋,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他丈母娘家。
老劉強壓下嘴角快要壓不住的笑意,用力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可眼底的光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那個,小陸呀,」老劉把地址條子折好,遞迴去:「你也不用找了,繞來繞去的費那工夫。」
他頓了頓,看了陸勇一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
「你這個地址,就是我丈母娘家的那個巷子。」
老劉把自行車支起來,轉過身正對著陸勇。
他個頭不算高,可這會兒挺著胸膛,倒有幾分長輩的架勢。
「你也不是個蠢笨的人,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劉盯著陸勇的眼睛:「你要找的這個姑娘,是不是叫聶小麗?」
陸勇先是一怔,隨即連連點頭。
「確實是聶同志。」陸勇應道,聲音沉穩,帶著幾分鄭重的味道。
此話一出,老張和老劉同時鬆了一口氣。
老張那口氣松得大,跟卸了擔子似的,肩膀都塌下去了三分。
他剛才熱心歸熱心,心裡頭其實也沒底,萬一這小伙子找的是別家姑娘,他這一通忙活不就成了笑話?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劉這個人,越是心裡頭滿意,面上越是端的穩。
他挺直了脊背,比剛才又端了兩分。這不是拿架子,是長輩該有的體面。
「小麗是我家外甥女兒。」老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份量。
「她娘走得早,打小跟著她小姨!
也就是我愛人——過活。說起來,也算是我跟前看著長大的。」
陸勇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老劉看了他一眼,對這份沉得住氣的勁兒暗自點了點頭。
「有什麼話,咱們去家裡說吧。」老劉把自行車重新推起來,又回頭看了一眼三輪車上那些東西,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走了心的。
「還有你這些東西,」老劉用下巴點了點車上的包裹:「都蓋一蓋,別讓人瞧見了。這院裡人多眼雜,嘴也碎,不定傳成什麼樣。」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待會兒我和老張先進去,你在外頭等一等。我進屋問問小麗的意見,看看她是什麼意思。」
老劉的語氣鄭重起來,像是在交代一件頂要緊的事情:「確定我家小麗有這個意思,你再從家屬院外面進來。
這樣誰也不會壞了名聲,傳出去也好聽。」
這是老劉斟酌了又斟酌,給出的最好的法子。
他心裡頭清楚,一個姑娘家的名聲比什麼都金貴。
這姓陸的再體面,也不能大搖大擺地直接上門找人,傳出去說老劉家外甥女在外面招惹了男人找上門來了,那還得了?
可要是小麗自己認了,那就另當別論了——那叫正正經經地談對象,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眼見著日頭還早,離下班的點兒還有一陣工夫。
陸勇當然不著急,他心裡頭有數,今天這事兒已經成了大半。
剩下的,不過是個過場。
他趁著老劉不注意,又往老劉懷裡塞了兩包煙,動作利索得像是演練過多少遍似的。
老劉低頭一看,好傢夥,又是兩包帶過濾嘴的好煙,外頭小賣部都不一定買得到的那種。
「這真是巧了不是。」陸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話說得又誠懇又漂亮:「我就說,能培養出聶小麗那樣勤快肯干、機靈又有能耐的女同志,家中長輩肯定也是通情達理的。
這次一見,果不其然。」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把火:「剛才兩位推著自行車上來幫忙,我還在心裡頭嘀咕呢,這氣質、這做派,不知道的我還以為是哪個工廠的幹部呢。」
這話說得老張眉開眼笑,嘴都合不攏了。
他在工廠裡頭算個小組長,手下管著七八號人,眼瞧著年底考評不錯,有風聲說要再往上升一升。
陸勇這話正正好好地搔到了他的癢處,不輕不重,舒坦得很。
老張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層疊一層,能夾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