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瑕疵布也都是有數的，每一尺都得登記在冊，也不是他一個小卡拉咪能夠隨便調動的。
回頭要是帳對不上，還得他親自寫情況說明。
這還只是小錢。如果領導們真的來了，看到這些「顧客」表現得好，那花的這些錢也就值了。
可如果領導們不來了呢？這些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到時候挨罵的不還是他嗎？
顯然，童海川也想到這裡，心情又沉重起來。
他搖著頭走開，剛走出倉庫門口，就扭頭看向旁邊的青年人：「讓你安排人去打聽的，打聽的怎麼樣了？」
一說到正事，青年人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剛才已經得到信了，還沒來得及和您說。
機械廠那邊出事了。」
童海川腳步一頓：「出什麼事了？」
青年人吞了吞口水，壓低聲音道：「不僅機械廠的廠長被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撤掉了好幾個組長。」
童海川驚了一跳：「究竟是怎麼回事？說清楚！」
青年人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說得有條理一些：「有個工人的胳膊纏到機器里了，當場就碎了，半邊身子都攪進去了。
聽說是違規操作，沒有斷電，這才導致了事故的發生。
恰好領導們在機械廠那邊巡查，這件事情才暴了出來。」
童海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管理工作，太清楚這種安全事故意味著什麼了。
別說是京市來的領導，就是在市里、省里，這種事故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領導在場的當口發生，那簡直是往槍口上撞。
「機械廠那邊怎麼處理的？」童海川追問道。
青年人搖了搖頭：「原本機械廠的廠長處理得還算快，先把人送到醫院，再進行後續的安撫工作。
可是這工人的家屬不依不饒，挺著個大肚子，在機械廠裡面又蹦又跳。這才引起了領導們的注意。
就在那邊耽擱了很長時間。等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估計就來咱們這邊了。」
童海川眉心皺得緊緊的，兩條眉毛都快擰成一股繩了。
他暗罵機械廠廠長不把好關。
在發生事情的第一時間，就應該先把家屬們控制住，帶到偏僻的地方慢慢談，該給錢給錢，該承諾承諾，這樣才不會把事情鬧大。
現在好了，鬧到領導面前，不但機械廠吃不了兜著走，整個清河市工業系統的臉面都丟盡了。
他們這些兄弟單位也跟著遭殃，領導們對清河市的印象一壞，接下來還怎麼視察？
「等那邊的事情處理好........」童海川喃喃地重複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麼：「那邊的事情什麼時候能處理好？
處理好了以後，領導們是繼續來咱們這裡，還是直接回招待所？」
青年人苦著臉：「這個我也打聽不出來。
聽說許同志發了好大的火，隨行的人都不敢吱聲。」
童海川越想越急躁，在原地轉了兩圈，說道：「再安排人去查，看領導們還有沒有來這邊的意思。
實在不行，你親自去機械廠那邊蹲著，一有動靜立馬打電話回來。」
「好的，童經理。」青年人連忙點頭，轉身小跑著走了。
童海川看著青年人消失的背影，只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今天這事，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而另一邊的機械廠，陸之野正皺著眉看著眼前這一幕。
機械廠的大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廠里的職工，有路過的群眾，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閒散人員。
人們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議論紛紛。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少說也有七八個月的身孕，這麼一跪，整個身子都往後仰了一下，差點摔倒。
旁邊一個隨行的幹部連忙伸手去扶，卻被婦女一把推開。
「領導！領導啊！」婦女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又尖又厲，刺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許國立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腿都繃直了。
剛從機械廠的會議室裡面出來，誰能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今天把機械廠的凳子做出一個洞，也不會出來呀。
他當了這麼多年領導，什麼場面都見過，唯獨怕這種當眾下跪的。
現在的形勢和過去不一樣了，老百姓給幹部下跪，這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捅到上面去，說他在基層端著官架子，逼得老百姓下跪訴苦，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快起來，快起來！」許國立顧不得身份，半跪著趕忙把這婦女扶起來。
他彎著腰，兩隻手托著婦女的胳膊肘，費了好大勁才把人從地上架起來。
好傢夥，這要是傳出去，他被人民跪了一跪，回去以後，十有八九要吃掛落。
輕則寫檢查，重則背個處分，這趟清河市之行，可真是越來越不順利了。
「這位大姐，有什麼事情，您直接說就成。」許國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可親，額頭上的汗卻不自覺地滲了出來。
女人哭泣的聲音頓了一下，在心中暗罵：你的年齡比我還大10幾歲，你喊我大姐？
許國立確實比這女人大了不少。他今年已經四十有二，常年在機關里坐著，保養得還算不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但眼角的皺紋還是出賣了他的年紀。
對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大姐」「大姐」地叫著，確實不太合適。
可女人不敢當面糾正，只能把這股憋屈通過更激烈的情緒發泄出來。
隨後女人便是更大的哭聲，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滿腔的委屈和憤怒都傾倒出來一般：「領導，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呀！
我家男人肩膀肘子都纏進了機器裡面。醫生說，哪怕救下來，也是個殘廢了。
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呢，我們家4個娃娃，這肚子裡還揣著一個，以後讓我們一家幾口可怎麼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