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溫度似乎都高了幾度,幾個徒弟光是打下手就覺得吃力。
劉師傅卻越干越起勁,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隨手一抹,繼續埋頭幹活。
施國慶那邊也沒閒著。
他起身走到後廚門口,沖劉師傅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吩咐道:「劉師傅,單獨盛出來一份,給陸總送過去。」
劉師傅心領神會,應了一聲。
陸總雖然沒親自過來,但這幫客人是陸總的客人,陸總又在招待其他重要人物脫不開身,自然也不能怠慢。
更何況,陸總還沒吃飯呢。
沒一會兒功夫,三菜一湯就被端了上來。
一盤尖椒土豆絲,土豆絲切得根根如髮絲,大火爆炒,辣椒的香辣味和土豆的清香完美融合,熱油澆過的蒜末撒在上面,金黃翠綠,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一盤家常豆腐,兩面金黃,外焦里嫩,澆上劉師傅秘制的醬汁,咸鮮中帶著一絲甜。
一盤鍋包肉,選了豬裡脊最嫩的那塊肉,掛糊,下鍋,一氣呵成,炸至金黃,再裹上酸甜適口的糖醋汁,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外加一盆大骨燉酸菜湯,酸菜是入冬前醃製的老酸菜,大骨熬了足足三個小時,湯汁奶白,鮮香濃郁。
這幾乎是目前來說,招待客人的最高標準了。
東北這邊的飯菜沒有南方的盤子精緻,講究一個量大管飽。
劉師傅用的大盤子,每個都比臉還大,菜堆得冒尖。
三菜一湯,足夠幾個同志吃得飽飽的,再多了就浪費了。
可旁邊的趙振華不這麼覺得,他感覺這大師傅就是在怠慢他們。
無論怎麼說,他們也來了五個人,就給上三個菜一個湯,擱在他們南方,請客吃飯最少也得六菜一湯起步,這也太寒酸了。
他撇撇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目光掃過許六月,又把話咽了回去。
剛才的教訓還熱乎著呢,他可不想再自找沒趣。
這就是南北方文化差異的不同。
南方人吃飯講究樣式多、盤子小,而北方人講究盤子大、分量多。
許六月倒沒有這麼多講究。在火車上待了一天多,餐車裡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吃,幾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此刻終於能夠吃上一口熱乎飯,那飯菜的香味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勾得人魂都快飛了。
她蔥白的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餓的還是饞的。
另外幾個小丫頭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那圓臉姑娘更是眼巴巴地盯著面前的鍋包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施國慶察覺到眾人的饞態,心裡暗暗得意,大手一揮:「大家趕快吃,涼了味道就差勁了。」
眾人不再客氣,紛紛拿起碗筷。
就著鬆軟香甜的白米飯,大家大口大口吃得噴香。
米飯蒸得粒粒分明,軟硬適中,裹上鍋包肉的糖醋汁,那滋味,絕了。
尖椒土豆絲脆嫩爽口,帶著微微的辣味,越吃越上頭。
家常豆腐嫩得筷子一夾就顫,放在嘴裡輕輕一抿就化了。大骨湯更是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許六月吃得眼角眉梢都帶著滿足。
她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筷子上下翻飛,嘴巴鼓鼓囊囊的。
這幾天在火車上吃的那都是什麼呀,硬邦邦的烙餅,油膩膩的滷蛋,跟眼前這頓飯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圓臉小丫頭更是不遑多讓,一碗米飯幾下就見了底,自己麻利地又去添了一碗。
旁邊的姑娘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瘦高個的姑娘專心致志地挑著鍋包肉,吃得滿嘴油光。
旁邊的趙振華還故作矜持。他強忍著飢餓感,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嘴角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氣。
可那陣一陣的香氣直往鼻子眼子裡鑽,像只調皮的小手,撓得他心裡直發癢。
更要命的是,他的肚子不爭氣地打起了鼓,「咕嚕」一聲,在安靜地吃飯氛圍中格外清晰。
許六月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圓臉小丫頭「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又趕忙抿住嘴,低頭扒飯。
趙振華窘迫得耳根發紅。施國慶是個體面人,看到這種情況,連忙笑著招呼:「趙同志,別客氣,趁熱吃。
這鍋包肉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趙振華也不再堅持,順著台階下來,終於夾了第一塊菜。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大師傅的廚藝確實能數得上號。
他又夾了一筷子尖椒土豆絲,細細咀嚼,眉梢不自覺地皺在一起。
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平時吃飯基本都是以清淡為主。
很少吃這樣鮮辣的飯。
沒一會兒,嘴角便泛起了紅暈。
辣的他眼底忍不住泛起了些許水氣。
可那筷子仿佛被人牽引一般,止不住的往這道菜上夾。
再嘗家常豆腐,醬汁的咸鮮和豆腐的嫩滑相得益彰。
最後喝了一口大骨湯,鮮,真鮮,鮮得他一時竟有些恍惚。
趙振華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頓時覺得臉頰發燙。
這食堂的師傅確實有兩把刷子,三菜一湯,道道驚艷,便是放到省城的大館子裡也毫不遜色。
不遠處的大師傅一直盯著趙振華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從趙振華故作矜持地拿起筷子,到他嘗了第一口菜後眼底泛起的亮光,劉師傅全看在眼裡。
哼,小樣兒,還治不了你了?
發現趙振華眼底泛起了亮光,大師傅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巴。
他轉過身去,拿起案板上的抹布使勁擦了擦手,動作舒展,心情大好。
幾個徒弟見狀,也都鬆了一口氣,互相遞著眼色,嘴角帶著抑制不住的笑。
真是狗眼看人低。劉師傅在心裡罵了一句,隨後又哼起了小曲兒,悠哉悠哉地檢查起晚上的菜來。
等一行人吃飽喝足,許六月頗為不好意思地拿起帕子擦嘴。
方才光顧著埋頭苦吃,那架勢活像餓死鬼投胎似的,一點形象也沒注意。
她嘴角還沾著一點油光,臉頰因為吃得太快而泛著微微的紅暈,襯得整張臉愈發明艷動人。
她有些尷尬,目光游移,下意識地看向施國慶。
卻見這小子正定定地望著自己,耳尖通紅,嘴角一直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眼裡好似帶著些許光芒,像是春日午後透過樹蔭灑下的細碎陽光,溫柔而又熾熱。
許六月不是傻子,能夠看出這小子對自己的不同。
從初見時那雙明亮的眼睛,到飯桌上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再到此刻那藏不住的笑意,一切都明明白白。
她低下頭,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如果她沒在這個泥潭裡,面對這樣赤誠的感情,她是心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