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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3章 見面1

2026-09-23 11:10:33 作者: 超愛捲心菜

  秦淮齊眼疾手快,猜到了母親的想法,連忙推著輪椅跑得飛快。

  「媽,您歇著,我推大哥去就行!」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腳步快得像腳底抹了油。

  秦母在後面追了兩步,笑罵了一句「這臭小子」,便停了腳,站在門口看著兄弟倆的背影,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把秦淮安安頓好,秦淮齊馬不停蹄的去接簡梨花,路過國營飯店,看到門口擺的大肉包子。

  包子擺在門口的蒸籠里,白氣騰騰地往上冒,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秦淮齊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來,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還沒吃過東西。

  他摸著自己口袋裡僅剩的幾塊錢,咬了咬牙,買了兩個。

  簡同志一個,自家大哥一個。

  他把包子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一路小跑往國營賓館趕。

  晨風從耳邊擦過去,帶著點涼意,吹得他耳朵尖發紅。

  當得知秦淮安要見自己時,簡梨花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她坐在長椅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包子,聽秦淮齊說完那句話,整個人怔在那裡。

  然後眼淚就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落在包子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副模樣可把秦淮齊嚇壞了,他手忙腳亂,找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一個乾淨的帕子。

  他把渾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外套口袋、褲子口袋、甚至褲子後面的口袋都翻了。

  只有半張皺巴巴的草紙和兩個銅板。他急得直搓手,站在那裡團團轉。

  還是小姑娘聽到這邊的動靜,以為秦淮齊欺負簡梨花,壯著膽子拿起旁邊的掃把,往秦淮齊身上抽:「你好大的膽子,敢欺負我們的客人。看我不打死你。」

  那掃把是高粱稈扎的,抽在身上「啪啪」響,聽著嚇人,其實倒不算太疼,只是高粱稈的碎屑扎人,痒痒的。

  秦淮齊背對著小丫頭,一時不察,被掃了幾下,疼的他嘴角一陣抽搐。

  「哎哎哎,這位同志.........」

  扭身一把抓住了掃把:「這位同志,你誤會了。」

  劉曉麗掃把一丟,跑到簡梨花身邊:「姐,你沒受欺負吧?」

  她蹲在簡梨花面前,仰著頭看她,眼裡滿是關切。這個小姑娘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說話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

  簡梨花連忙用手把淚水擦乾淨:「我沒事,我沒事,這是自家弟弟,來給我說事情的。」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擠出笑來,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

  原以為解釋清楚了,這小丫頭會給自己道歉。

  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冷哼一聲,看都不看秦淮齊,便往前台走去。

  

  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秦淮齊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掃把抽過的肩膀,哭笑不得。

  他看看簡梨花,又看看小姑娘的背影,最後搖搖頭,把懷裡的包子拿出來:「簡同志,先吃個包子吧。我哥……他還在公園等著呢。」

  簡梨花接過包子,手指碰到油紙的時候,感覺到了包子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包子白胖胖的,和她在前台買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她忍住了。把包子重新推了過去,晃了晃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個包子:「我剛才也買了一個。

  你一大早就趕過來,肯定也沒吃飯吧,你吃吧。」

  秦淮齊也沒再推辭,幾口就把包子吃完了,轉臉走在前面,替她拉開了賓館的大門。

  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簡梨花蒼白的臉上,照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

  公園裡,秦淮安坐在輪椅上,面朝著湖面。

  湖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幾隻早起的水鳥貼著水面掠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手心裡全是汗。

  那腳步聲里,有一個是他熟悉的。


  很輕,卻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越來越近。

  他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仰起臉,閉上了眼睛。

  在來之前,簡梨花想過無數種可能性。

  也能從秦淮齊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來一二。

  那個年輕人每次提到哥哥時,眼神里總藏著什麼欲言又止的東西,語氣里有心疼,更深的一種是深到骨子裡的惋惜。

  可當真正看到秦淮安此時的狀態時,簡梨花怯怯地不敢上前,只單手捂住嘴巴,默默垂淚。

  秦淮安在輪椅上的背影撞進了簡梨花的眼睛。

  他背對著門,坐在那輛舊得掉漆的輪椅上,肩膀微微聳著,脖頸向前探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背。

  簡梨花看見他的頭髮稀疏得能透出頭皮,鬢邊零零散散地染著幾縷白,像秋霜打過的枯草。

  他的呼吸聲很重,呼哧呼哧的,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帶著吃力的哨音,仿佛胸腔里塞了一團揉碎的紙。

  簡梨花的手猛地抬起來捂住了嘴,眼淚刷地就涌了出來。

  她連哭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坐在輪椅上的那人。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順著指縫往下淌,洇濕了她藏青色外套的袖口。

  她的肩膀在抖,卻死死咬著下唇,把嗚咽聲都咽回喉嚨里去。

  這一幕看得秦淮齊心中酸澀不已。

  他站在門邊,手裡還拎著剛才揣在懷裡的油紙包,裡面的肉包子已經有些涼了,油浸透了紙面,在他指頭上留下黏膩的觸感。

  這個年輕人看著兩個被歲月折磨過的人,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滾,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作為曾經的合作夥伴,簡梨花見過大哥最耀眼的時候。

  那時候的秦淮安,往舞台上一站,追光燈打在身上,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聲音從胸腔里發出來,又亮又穩,能把最後一排觀眾的耳朵都灌滿。

  他跳舞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一個旋身,一個騰躍,滿堂喝彩。

  每次謝幕,他都習慣性地微微仰起下巴,嘴角一勾,那個笑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能把台下小姑娘的魂兒都勾走。

  再見他如今落魄的樣子,反差之大,讓人心中苦澀。

  那個舞台上光芒萬丈的少年,如今只剩一副枯瘦的骨架,縮在吱呀作響的舊輪椅里,連呼吸都像在費盡全力。

  秦淮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風箱一樣嘶啞的聲響。

  他撐著輪椅扶手,瘦得青筋凸起的手用力按著,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他的肩膀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這樣反覆了好幾次,呼吸才漸漸平緩下來。

  隨後他挪動輪椅,雙手轉著輪子,吃力地轉過身來。

  「好久不見,梨花同志。」

  他裝作和從前一樣,唇角勾起微笑。那個笑掛在臉上,像是一張不合尺寸的面具,怎麼擺都不對勁兒。

  他的聲音也比從前沙啞了許多,像一把生了鏽的舊琴,弦已經調不准了,卻還硬要彈一曲從前的調子。

  他轉過身的那一瞬間,簡梨花看清楚了眼前男人的模樣。

  和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完全不同。

  眼前的中年男人整個人蒼老得不像話,說他六十歲也有人信。

  他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聳著,皮膚又黃又薄,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曾經那個眼睛亮晶晶,始終保持著積極向上態度的少年,此時眼中透露著死寂。

  那雙眼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的舊玻璃,看不見底,也透不進光。

  他嘴角的那抹笑太過牽強。牽強到讓人忍不住落淚。

  簡梨花踉踉蹌蹌地撲到秦淮安的面前,膝蓋磕在輪椅旁邊的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再也控制不住,崩潰大哭。

  「秦,秦……」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叫他秦淮安,還是秦安。

  這兩個名字在她喉嚨里打架,撕扯著她的舌頭。


  想當初他們被帶到團里以後,很多人都改了名字,有一些人的名字上不了台面,就進行了一波大改變。

  那些從街巷裡被挑出來的孩子,有的名字土氣,有的名字犯忌諱,都趁著重新登記的時候換了新名兒。

  文工團的老師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念,念到誰,誰就站起來說改什麼。

  有人改得文雅,有人改得革命,也有人改得連姓都換了。

  秦淮安被帶走的時候,剛剛七八歲。那時候他還不叫秦安,還叫秦淮安。

  當時他們的文工團裡面,已經有幾個老師的孩子在訓練了。

  那些孩子穿得乾乾淨淨,腳上是嶄新的練功鞋,站在把杆前面壓腿,下巴微微抬著,拿眼角的餘光看人。

  因為他的名字和其中一個孩子相撞——那人叫許懷安,雖說字不相同,但這也讓那孩子心生不滿。

  許懷安是團里許老師的獨子,從小在後台長大,看誰都覺得低他一等。

  他聽見有人叫「懷安」,回頭一看是個新來的鄉下小子,臉當時就拉下來了。

  他家中也有一定勢力,許老師是團里的元老,跟上面的人說得上話,一無所有的秦淮安,只能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秦安。

  那年冬天,他領了新發的練功服,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胸口別著的名條。

  那上面用黑墨水寫著兩個工整的字:秦安。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名條撕下來,攥在手心裡,指甲掐進肉里。同宿舍的孩子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手有點冷。

  後面轉到這邊團的簡梨花,並不知道這件事兒。

  她從別的團調過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叫他秦安了。

  她自然而然地也不知道秦淮安的真實名字。

  看著站在自己身側不停流淚的簡梨花,秦淮安手足無措。

  他的雙手在輪椅扶手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想去拍她的肩,又覺得不合適,只好乾乾地張著。

  秦淮齊十分有眼力見兒的撤出了位置。

  臨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家哥哥。

  從他哥哥回家以後,秦淮齊還從來沒見過自家哥哥這副樣子的。

  秦淮安這些年病著,癱了腿,受盡了白眼和冷落,從來都是沉默地撐著,咬著牙不吭聲。

  疼極了也只是皺皺眉,從不說一句軟話。可今天,他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亮著,像死灰里被人撥出了一點火星。

  懷中的肉包子讓人心口發麻,秦淮齊覺得自家哥哥也不需要這個肉包子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油紙包,紙已經被浸透了,油汪汪地貼著包子皮。

  他決定帶回家給自家母親吃。

  秦淮齊走了以後,廣場這邊就剩了他們兩個。

  簡梨花終於收拾好情緒,從地上站起來,臉上泛著一抹紅暈,頗為不好意思地說道:「不好意思,失態了。」

  她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又擤了擤鼻子,把那塊濕透的手絹疊了又疊,攥在手心裡。

  秦淮安骨瘦如柴的臉上始終掛著溫潤的笑容:「沒事,算起來,我們得有十幾年沒見面了吧?」

  話說到這處,簡梨花又想哭,好不容易才把情緒憋住:「十七年了。」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像是把這三個字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

  「當初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

  一句話讓兩人的思緒,一同回到了十七年前。

  那個時候的簡梨花和秦淮安都是文工團的台柱子。

  她跳獨舞,他來壓軸,倆人還搭檔過雙人舞,一個旋轉,一個托舉,配合得天衣無縫。

  台下觀眾看他們跳舞,總說這兩個人像是照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腳往哪兒邁,手往哪兒抬,眼神往哪兒遞,全都嚴絲合縫。

  倆人的搭配十分默契。就連簡梨花的老師都認為,這倆人會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

  可事事無常,簡梨花因為出眾的外貌,在一次演出的時候,被某些人看上。

  那是一次為上面來的領導做的匯報演出,簡梨花跳了一支獨舞,穿了件月白色的裙子,燈光打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那支舞讓她一炮成名,同時也給她帶來了災難。

  演出結束後,領導上台握手,其中一個人握住她的手就不鬆開了,一雙眼睛在她臉上身上來回打量,嘴角掛著讓人不舒服的笑。

  在外人看來,這是天大的喜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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