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秦淮安從自己抽屜里拿出了一個本子。
那抽屜有些舊了，拉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像是被歲月磨得發澀。
本子被他用兩隻手捧著拿出來，動作不快，卻格外穩當，仿佛拿的不是一個普通本子，而是什麼要緊的物件。
「這上面記的都是舞蹈生的注意事項。」
秦淮安把本子放到膝頭，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推到秦淮齊面前：「像這種巡演是最累的，不僅要不停地彩排，適應舞台，還要保證自己處於最好的狀態。
很多時候回到後台，基本都是倒頭就睡。這個時候就要多加注意，不要讓他們著涼。」
他說得很慢，像是怕弟弟聽漏了一個字。
「現在天氣還算熱的。出一身汗，絕對不能喝冷水。
雖說有專門負責這方面的老師，但你多學一學，多做一做，總不會吃虧。」
秦淮齊低頭看著那個本子。本子看著是個陳舊物件，邊角已經有些泛黃，封皮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摺痕。
可裡面卻保存得極好，沒有卷頁，沒有污漬，連裝訂線都還是整整齊齊的。
可想而知，秦淮安平時有多在乎。
也許在那些不能出門、只能困在狹小屋子裡的日子裡，這個本子就是他與外面世界相連的一根線。
秦淮齊只覺得嗓子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也悶悶的。
他伸出手，鄭重地把本子接過來，抱緊在懷裡，重重地點頭。
「哥，我到了以後一定多學多做。你就放心吧。
既然是簡同志把我帶過去的，我絕對不會丟了她的面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認真。
秦淮安看著他，先是沉默了一瞬，隨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笑意不深，卻像是陰了許多天的屋子裡終於透進一縷光。
「好了，趕緊去吧。簡同志還在那邊等著呢。」秦淮安說完這句話，便頗為開心地揮了揮手，像是趕他，又像是送他：「對了。
你打聽一下他們來這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看我有沒有能幫上忙的。」
自家大哥能說出這句話，秦淮齊是感覺到驚詫的。
對於他們家來說，這是一件大好事。
大哥願意走出這間狹小的屋子，願意主動去問別人的事，說明他已經敞開了心扉，一切都奔著好的方向發展。
秦淮齊怕自己再多待一會兒，眼眶就要紅起來，便趕緊低下頭，簡單收拾了一些衣服。
他把那個本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里，又用一件乾淨衣裳裹了裹，這才跑到院子裡，推著自己的三輪車就往外沖。
秦母在廚房聽到動靜，手裡還拿著鍋鏟，探頭出來喊了好幾聲：「小齊？小齊！你一大早上的不吃飯，怎麼還騎著車子往外走？」
秦淮齊哪裡還顧得上回答，三輪車軲轆碾過院門口的石子路，發出一陣急促的響動，轉眼就沒了影。
秦母急得從廚房裡追出來，嘴裡不住地嘀咕：「這個小兔崽子，真是越來越野了，連飯都不吃，餓著肚子能幹什麼活？」
秦淮安慢慢地推著輪椅走出來，輪椅的輪子壓在院子裡濕潤的泥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焦急的模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媽，有人給小齊介紹了一份工作。
我說讓他儘早去試一試，總比天天這樣跑臨時工的強。」
秦母激動的嘴唇子都在顫抖，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秦淮安面前，手裡還攥著那條圍裙角：「小安，你說的都是真的？
怎麼會有這檔子好事？」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像是怕自己手上沾著油星子，碰壞了什麼好運氣。
秦淮安咧開嘴，露出一個很淡卻很真切的笑：「小齊自己有本事。」
秦母望著大兒子臉上的笑容，神情有些恍惚。
她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秦淮安，不知道有多久，沒看到大兒子這樣發自內心的笑了。
自從那件事之後，秦淮安就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個殼裡，外頭的人進不去，他也不肯出來。
如今，他竟然會為了小齊的工作笑成這樣。
一時間，秦母眼眶微熱，她趕緊別過頭去，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院子裡亂轉：「他這突然走了，衣服帶夠了沒有？
我早上還烙了幾個餅子呢，早知道給他帶上了。
這剛去工作，肯定要和工友們打好關係，家裡還有醃好的醬菜呢，這孩子也不早說，要不然還能帶過去分一分，和大家打打關係。」
她一邊抱怨，一邊把醬菜缸子往外面挪。
那缸子沉，她搬得有些吃力，卻不肯停手，仿佛多給兒子準備一點，心裡就能踏實一點。
把醬菜缸子往外移一移，就等著兒子下次回來給帶上。
看著母親這副樣子，有那麼一瞬間，秦淮安仿佛真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仿佛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院子裡的陽光落下來，照在醬菜缸的釉面上，亮堂堂的，連空氣里都帶著一股咸香。
另一邊，秦淮齊跑得飛快。三輪車被他蹬得「哐當哐當」響，鏈條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一路上碰到好幾個人站在門口聊天，看到秦淮齊都樂呵呵地問道：「小齊，這一大早上的就來活了嗎？
跑那麼快。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們呀。」
「就是啊，小齊，你那個活靠不靠譜？車站來來往往的人多不多？
要是靠譜的話，我也去買輛三輪車拉人去？」
秦淮齊白愣了幾人一眼，並沒有理會他們，只知道埋頭往前沖。
他額頭上很快沁出一層薄汗，風一吹，涼絲絲的，可他心裡熱得很。這副姿態引得幾人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在那裡裝什麼。不就是買了一輛三輪車嗎？
一天撐死他跑個五塊錢，他那個半死不活的大哥就得用掉一大半。」
「誰說不是呢？不過我早上起來遛彎的時候，在廣場那邊我發現了一件事情。」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神秘兮兮地說道。
他姓胡，大家都叫他老胡，平時最愛湊熱鬧，也最愛傳閒話。
這句話可勾起了眾人的興趣，連忙催促道：「啥事情？哎呀，老胡，你就別賣關子了。」
那男人猥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才慢悠悠地開口：「早上的時候，天剛剛亮，秦家的倆小子就出去了。
我這不是好奇嘛，就跟上去看了看。你們猜我見到了什麼？」
老胡特地賣了個關子，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眾人。
聽著眾人的催促聲，他輕咳兩聲，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看到了一個挺漂亮的女人，推著秦家老大。
嘖嘖嘖，倆人有說有笑，咱們啥時候見過秦家老大這副樣子？」
眾人眼睛瞪得溜圓，八卦之色湧上臉龐：「這秦家老大半死不活的在屋裡躺著，平時連家門都不出，還能認識女人？」
「老胡，你不會是看錯了吧？指不定是他們家的姊妹呢。」
老胡大腿拍得啪啪作響：「我這能看錯？我特地跟了一圈呢。
那女人一見到秦家老大，就哭得不行，用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梨，梨什麼雨？」
一個婦女嗑著瓜子，瓜子殼「咔嚓」一聲脆響，她湊過來八卦道：「哎呀，我的天吶，還有這檔子事？這秦家老大能認識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