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骨歸位。」
紅骷髏話音剛落,黑佛龕內側便傳來第二聲骨響。
咔。
比剛才更近。
林陽沒有往前追。
他一手扣住王闖肩膀,另一隻手先把張林子橫過來的金骨根往下壓了半寸。
「別催根氣。」
「張林子沒催。」
張林子咬著牙,受傷那條腿已經繃直。
金骨根只是貼在王闖腕前,外層裂開的金皮卻在一點點發熱。
上一回這樣壓,王印的紅光還能縮回去。
這一次只退了半寸。
下一瞬,又被黑燈方向重新牽直。
王闖袖口已經完全撐開,腕骨上的主裂線一條條亮起,最深處那四個小字又從皮下浮出來。
半鑰供貨。
「壓不住了。」張林子低聲道。
「不是壓不住。」林陽盯著黑佛龕,「是對面換了手。」
黑燈血色越來越深。
原本封死的龕內層,沿著燈座後方裂開一線。
沒有人推門。
那道縫自己往兩邊退。
一截漆黑骨頭慢慢露出來。
只有小臂長,表面沒有骨紋,反而像被無數細小帳線磨過。它懸在血佛骨門前,既沒有鎖鏈,也沒有骨架托著。
可林陽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命骨。
徹骨寒給的暗路圖上,那條新添的歸位線,最後就落在這截骨頭上。
命骨忽然跳了一下。
咚。
黑佛龕外一串正急促響著的帳珠,立刻停掉一顆。
第二次跳動。
又停一顆。
像整座佛龕正在拿這些珠子給它讓帳。
紅骷髏縮在林陽影子裡,聲音發緊。
「它在接主債。」
命骨表面隨即滲出一縷暗黑骨火。
不是從外面點上去的。
火從骨髓深處往外冒,起初只有一線,很快便順著命骨表面那些舊磨痕鋪開。
林陽見過這種火。
磐如實的骨火。
人沒有出現。
主債卻已經先到了。
王闖腕上的紅光突然又往前竄了一尺。
整個人被帶得踉蹌半步。
他右手死死扣住左前臂,腳下硬往後踩。
「別松根。」
林陽提醒張林子。
「你剛還說別催。」
「不催氣,只壓腕。」
張林子把金骨根橫過來,用根身最完整的一段壓在王印主裂線上方。
暗金外皮當即發出一聲細響。
不是斷。
舊裂口又張開了一線。
王印紅光被按低少許,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縮回袖中。
張林子臉色難看。
「這玩意真開始認主了。」
紅骷髏道:「命骨歸位以後,磐如實不用再借黑佛龕一層層轉帳。」
「他能從主債線上直接調這裡的帳。」
林陽沒有回答。
眼前的王闖已經說明了一切。
以前黑佛龕想收半鑰,先有燈,再有供貨線,再落到王印。
現在命骨一動,王印就跟著動。
中間少了一層。
顧念一直沒看王闖。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扇正在重拼的血佛骨門上。
「門框變了。」
林陽順著劍鞘指向看過去。
原來那層血佛骨架只剩斷口。
現在門框四邊重新纏上了黑油。
油不是往下淌,而是一層層往骨縫裡鑽,每鑽進去一層,就有新的血色骨絲從縫裡抽出來,把斷開的門骨重新勒緊。
無相宗的經料油。
張林子忽然罵了一聲。
「還有根。」
他抬起金骨根,沒有靠近,只讓林陽看門框最右側。
幾條極細的金色皮紋正從黑油下面露出來。
不是張林子的根氣。
那些金紋沿著門框拐角鋪開,遇到裂縫便自動補上一層薄皮。
仙骨宗供的根,也已經接進來了。
林陽鬆開王闖肩膀,讓他自己繼續往後穩,同時從經骨外封里抽出殘盤。
丹灰封口還在。
他沒有揭裂口,只讓殘盤貼近牆上的供貨名單。
半個「收」字剛靠過去,名單上的三列同時亮了。
骷髏教,骨。
無相宗,經。
仙骨宗,根。
三條細線從不同位置往下沉,最後全部匯進血佛骨門框。
骨線最粗。
經線最穩。
根線最細,卻一直在補門皮。
第四列那個被反覆抹掉的收口標記沒有亮,只在三線匯合時輕輕翻了一下。
林陽立即把殘盤退開半寸。
不讓它繼續碰總帳。
「都在送。」顧念道。
「嗯。」
「現在斷哪條?」
林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的是三條供貨線亮起的速度。
骨線還在漲。
經線已經接近滿格。
根線每補完一道門皮,就會暗掉一點,隨後又從仙骨宗那一列重新續上。
現在出手,當然能斷一處。
可只要供貨總帳沒吃滿,那一處就還是「缺貨」。
黑佛龕會立刻自查,剩下兩條也會停。
他們只能砍掉一截線,吃不到整處供貨點。
顧念又問:「為什麼等?」
「現在斷,只是驚它。」
林陽用銀針輕點名單最下方。
針尖剛落,三列最末端同時浮出一枚還沒合攏的黑框。
骨線先往裡填。
經線隨後壓上半格。
根線最慢,每補一層門皮,黑框才多亮一點。
紅骷髏看見那枚框,低聲道:「貨沒齊的時候,這裡算催交。齊了以後,才算入帳。」
林陽收針。
這正是他要等的那一刻。
殘盤改不了整張總帳,卻能動當前已經落下的一筆。三路供貨還分著時,他砍哪一條,另外兩條都會立刻縮回各自宗門。等它們一起落進同一格,供貨點才真正變成一筆帳。
「等三線都壓滿,血佛骨門會把這一批貨一起記進當前帳。」
「那時候改一格,三條都得跟著翻。」
顧念看向王闖。
「等的代價是他。」
「我知道。」林陽道。
王闖卻先把左腕往後扯了一寸。
「別替我停。」
「要拆就拆乾淨。」
林陽沒勸他,只把斷扣針插在王闖腳前。
「紅光越過這根針,立刻退。」
王闖點頭,把腳跟重新釘死。
張林子看懂了。
「你要等它吃飽,再掀桌。」
「對。」
「殘盤扛得住?」
「只改區域性。」
林陽看著丹灰封住的裂口。
「改狠了,它會再少一塊。」
「所以只動供貨點這一筆。」
王闖突然悶哼一聲。
紅光又往前拉。
這一次他膝蓋都彎了一下,卻硬是沒讓左手越過林陽先前留下的地面骨縫。
「別管我。」
他咬著牙把腳跟往後釘。
「你看帳。」
林陽只掃他一眼。
「撐不住就說。」
「還沒到斷手的時候。」
王闖扯了下嘴角。
「知道。」
黑燈忽然滅了半息。
整個外層隨之一暗。
王闖腕上的紅光猛地一縮,像所有牽引同時鬆掉。
下一瞬,龕心裡傳出一聲重響。
咔嚓。
那截懸著的命骨向下一沉,落進黑佛龕最深處那道主債槽里。
並沒有消失。
骨火卻一下從命骨內部燒滿。
三道歸位線同時鎖住。
黑燈重新亮起時,血色比剛才更濃。
一個平穩的聲音,也從那截命骨里傳了出來。
「林陽。」
磐如實。
「你來得正好。」
張林子手裡的金骨根立刻橫起。
顧念劍鞘壓低半寸。
林陽卻沒有退。
他盯著那扇血佛骨門。
三列供貨已經一起亮到最後一格。
就在這一刻,門框正中裂開第一層縫。
沒有灰白城市。
沒有藥架。
門縫後先湧出來的,是密密麻麻的低語。
一句接一句。
聽不清完整名字。
卻全是人的聲音。
紅骷髏在影子裡猛地僵住。
「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