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貨……」
葉塵的注意力終於落到了還躺著的卓浪身上。他撓了撓頭，看著卓浪那副悽慘又詭異的模樣，也有點犯嘀咕。
雖然慕容盈盈被金熾衡強行打斷了神通，但卓浪還沒緩過勁兒來。他像一尊被玩壞了的泥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雙目空洞無神，直勾勾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仿佛靈魂還在那佛光的洗滌中飄蕩。
最詭異的是，他那雙沾滿泥土和血污的手，竟然還保持著標準的雙手合十姿勢，貼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動，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叨著懺悔的詞句，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半成品信徒」的呆滯感。
「放心，死不了。」金熾衡沒好氣的聲音傳來，「那小尼姑的度人經明顯修煉得還不到家，火候差得遠呢！距離那種能讓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無上境界，還隔著一座須彌山！」
「幸虧我出手夠快夠及時！要是再讓她多念一會兒，等那佛光徹底浸染了他的神魂……嘿！那你們以後就得天天對著一個吃齋念佛、張口閉口阿彌陀佛的卓和尚了！想想那畫面吧！」
眾人聞言，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
凶神惡煞、滿嘴葷話、動不動就要砍人的卓浪老大……
剃著鋥亮的光頭，穿著樸素的僧衣，一臉悲天憫人……
雙手合十，對著曾經一起偷雞摸狗的兄弟說：「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
「嘶——！」
所有人都忍不住齊齊倒抽一口冷氣，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畫面……太美太驚悚！
「老大！老大你醒醒啊！別嚇兄弟們！」
「阿彌陀佛……呸呸呸！老天保佑！幸虧大侄子及時出手相救啊！」
「對對對！大侄子，你是老大的救命恩人啊！」
五大寨那群惡匪們，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謝。
趙尚更是拍著胸脯保證：「大侄子，以後誰要是再敢仗著人多群毆你，我第一個不答應！絕對幫你……」這話說得有點底氣不足，畢竟以前群毆金熾衡，他可是主力。
金熾衡被這群渾人圍在中間，聽著這些不著調的感謝和保證，臉都黑了。他嫌棄地推開湊得最近的一張諂媚大臉，沒好氣地吼道：「滾！你們說的話老子連標點符號都不信，都給我滾遠點！」
他指了指地上還在虔誠合十的卓浪，「把他抬回去！睡一覺！睡醒了要是還這德行……就準備給他剃度吧！」
眾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抬起那依舊目光呆滯、雙手合十的「半佛」老大，慌慌張張地朝著村里跑去。
荒村這場鬧劇，終於在夕陽沉入山脊時，落下了帷幕。而那位蹲在角落的緇衣少女，周身散發的神秘與危險氣息，已然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荒村人的心底。
金熾衡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在她身上，冷硬的嘴角勾勒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個本就妖孽橫行的荒村，如今竟又憑空降臨了一尊能施展《度人經》這等無上佛法的活菩薩！這小小一隅之地，所匯聚的絕世天驕，簡直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連他都有點期待荒村的未來了，那必將是無比的燦爛！
……
村口，氣氛微凝。儘管小尼姑剛剛顯露了堪稱神跡的度化神通，葉塵卻像是沒看見一般，眼神淡漠地掠過她蜷縮的身影，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徑直朝著村落深處走去。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儘快培育那株關乎羽諾明血脈能否二次覺醒的關鍵——血紋果樹。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分心。
然而他剛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葉塵未及轉身，一道帶著明顯怨氣的纖細身影已經攔在了他面前。
正是那小尼姑。
她仰起蒼白的小臉，極力咬著下唇：「葉塵！你……你究竟什麼時候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葉塵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的弧度，「你在說夢話麼？」
「我受不了這裡！」
小尼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這裡的氣息讓我窒息！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讓我感到害怕！每一分，每一秒，待在這裡都像在油鍋里煎熬！算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我發誓，我絕不記恨你！只要你放我走！」
葉塵垂眸，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渾身散發著抗拒氣息的小小身影，眼神依舊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開口：「你會習慣的。也會……喜歡上這裡的。」
「我永遠不會喜歡這裡！我要回家！放我回家！嗚嗚嗚……」小尼姑的委屈如同潰堤的洪水，晶瑩的淚珠再也無法抑制，啪嗒啪嗒地滾落下來，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劃出兩道濕痕。
葉塵忽然俯身，湊近那張淚痕交錯的小臉，嚴肅的說道：「再哭我就把你收進後宮，今晚就洞房！」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得小尼姑魂飛魄散！
她猛地抬起頭，氣急敗壞地剜了葉塵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隨後她用力吸了下鼻子，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緊抿著唇，一言不發，轉身就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火速逃離。
「哎，這就走了？」葉塵直起身，望著那匆匆離去的嬌小背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追了上去，「你不是會那什麼《度人經》麼？大慈大悲的菩薩，怎麼不順便度化一下我這個惡人，讓我皈依在你門下？那不是功德無量，美事一樁麼？」
「《度人經》只度有緣之人！你與我，無緣！」那「無緣」二字，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仿佛要劃清一切界限。
「哦？無緣？」葉塵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拖長了調子，「剛才卓浪差點就被你度化得找不著北了……這麼說，卓浪那個五大寨的惡棍，反倒跟你這尊小菩薩有緣了？嘖嘖，這緣分可真是妙不可言吶！」
「你——！」
小尼姑霍然轉身，小臉氣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葉塵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卓浪那個混蛋惡貫滿盈，該下十八層地獄！還有你！你這個滿口污言穢語的登徒子！你們荒村…根本就沒有一個好人！全都是妖魔邪祟！」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她再也不想多停留一秒，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葉塵站在原地，看著那消失的身影，臉上的戲謔笑容緩緩斂去，眼神變得深邃。
金熾衡的話果然沒錯，這小尼姑的《度人經》……火候還差得遠。對付卓浪那種意志本就不夠堅定、又驟然被佛音震懾的莽漢或許有效，但面對真正心志如鐵、精神力量浩瀚如淵海的修士，她那點道行，強行施展無異於蚍蜉撼樹，只會自取其辱。
而葉塵，無疑就是後者。
小尼姑生具一顆通明剔透的慧心，剛才短暫的接觸，尤其是葉塵靠近威脅時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她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神魂的磅礴與堅韌，如同面對著一座無法逾越的巍峨神山。
以她現在的修為去嘗試度化葉塵？那結果恐怕會非常難看。
更讓小尼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是她在葉塵身上捕捉到的那一絲若有若無、卻無比精純浩大的氣息——佛力！
一種純淨、威嚴、深邃、仿佛蘊含著無盡智慧與慈悲的佛門力量！
它並非源自外物，更像是深深烙印在葉塵的生命本源之中，浩瀚如海，沉凝如山，其純粹與厚重，遠超她所見過的任何高僧大德！
在她「慧心」的感知里，葉塵的身後仿佛盤坐著一尊頂天立地、寶相莊嚴的巨佛虛影，散發著令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威壓與……吸引！
一種強烈的直覺在她心底吶喊：這種至純至高的佛力……如果能得到一絲感悟，哪怕只是近距離的感應，都極有可能讓她的《度人經》產生蛻變，甚至突飛猛進！
這個認知讓她在逃離的瞬間，心頭竟荒謬地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感到恐慌的……渴望。
這匪夷所思的發現，如同一根細小的芒刺，深深扎進了小尼姑混亂的心緒里。
她一邊疾步逃離那個讓她又懼又恨的葉塵，一邊忍不住在心底反覆詰問：一個行事乖張、言語輕佻、甚至帶著魔性的傢伙，怎麼可能蘊藏著那般純淨浩瀚的佛力？
這簡直是天地間最荒誕的矛盾！
難道……難道這個混蛋，也在偷偷修煉什麼高深的佛法不成？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