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在距離孫琦不遠處的廣場邊緣。
李鐵山停下了腳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短打。
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隨著高空的罡風無力地飄動。
他的臉色有些滄桑,眼角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
「爹爹,你走慢點呀,莜莜跟不上了!」
一隻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著李鐵山的右手。
七歲的李莜莜,扎著兩個沖天丫髻,穿著一身樸素但乾淨的紅棉襖。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像是蒙著一層水霧的黑曜石,充滿好奇與驚嘆地打量著四周。
李鐵山低下頭,看著女兒。
那張原本冷硬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極其溫柔的笑容。
「好,爹走慢點。」
李鐵山微微彎腰,用僅剩的右手,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
「哎呀,高咯!好高呀!」
李莜莜開心地咯咯直笑,小手摟著父親的脖子。
父女倆,也是這浩浩蕩蕩朝聖大軍中的一員。
李鐵山不是什麼大人物。
他只是大夏邊防軍中,一名普普通通的退伍老兵。
修為不過融竅境巔峰。
十年前。
在炎勝關外的那場血肉絞肉機中。
為了掩護同袍撤退,他被魔域的一頭低階魔將斬斷了左臂,傷了根基,此生修為再難寸進。
退伍後,他回到了大夏腹地的一個偏遠小城,娶妻生子,過著最平凡的日子。
他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大夏與妖魔之間的仇恨,九域世界那壓在普通人頭頂的重重大山,不是他一個斷臂廢人能改變的。
直到……
陸辰崛起。
那個少年,真的就像是一個神話。
以一種,讓所有大夏子民做夢都不敢想的強勢手段,摧枯拉朽,璀璨又暴力,帶著大夏狂飆突進。
李鐵山不知道玲瓏,更不知道九峰……
他唯一能看見的,就是那個少年崛起後,所有的變革就像是烈火烹油,一下子就超出以往百倍、千倍。
「爹,這山怎麼會飛在天上呀?」
正在李鐵山心中感慨時,李莜莜指著頭頂上方那座懸浮的副島,稚嫩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學堂里的夫子教過我們,蘋果熟了會掉在地上,這叫萬有引力。」
「這麼大的山飛在天上,馬頓爺爺的棺材板會不會壓不住呀?」
聽到女兒這充滿科學精神的童言童語。
李鐵山爽朗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傻丫頭,學堂夫子教的是凡人的理。但在這裡,講的是武道!」
指著那些在島嶼底部若隱若現的金色陣紋,李鐵山眼中閃過一絲崇敬:
「那是『反重力懸浮大陣』,是大夏陣法師的最高傑作。」
「你也別問原理,爹也不清楚,只知道就是這麼個名兒,聽著就高大上!」
「在這裡,不僅山能飛,人能飛,連咱們大夏的國運,也在往天上飛呢!」
李鐵山放下女兒,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在光潔如鏡的暖玉廣場上。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
看著那座由魔域送來的極道神兵改建的「生死斗仙台」。
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妖族、魔修,此刻全都恭恭敬敬地穿著紅月仙宗的外門服飾,在廣場上巡邏、掃地。
李鐵山的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
值了。
當年在炎勝關灑下的血。
當年死在深淵裡的那些老兄弟。
一切,都值了。
「莜莜。」
李鐵山停下腳步,蹲下身子,與女兒平視。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宗教般的狂熱。
「爹這輩子,天賦到頭了。能斬幾個魔族,丟了一條胳膊,也算是給大夏盡了忠。」
「但你不同。」
李鐵山粗糙的手指,輕輕颳了刮女兒挺翹的小鼻子:
「前幾天學堂的大考,導師說你是天賦不錯。」
「那是能練到宗師的資質呢!」
「那可是宗師啊,爹一輩子夢寐以求的境界,唉……」
「爹這次砸鍋賣鐵,攢夠了路費,帶你跨越萬里來到這炎勝關。」
「不是為了帶你來看熱鬧的。」
李鐵山轉過身,指著遠方那座仿佛要刺破蒼穹的主峰大殿。
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爹帶你來,就是為了讓你長見識!」
「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天地氣象!什麼叫絕代風華!」
「記住這裡的一切!」
李鐵山緊緊抓著女兒的小手:
「回去以後,好好在學堂里修煉。」
「等你十六歲那年,爹要看到你,堂堂正正地走過那座山門,考進這紅月仙宗!」
「你要成為像陸神那樣的人物,去星空里,替咱們炎黃子孫,打下更大的疆土!」
李莜莜似懂非懂地看著父親。
但她能感受到父親眼中的期盼與光芒。
她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兩隻沖天髻跟著晃動:
「嗯!莜莜記住了!」
「莜莜一定好好修煉,以後也飛在天上,給爹爹摘最亮的星星!」
童言無忌,卻惹得周圍不少路過的武者紛紛側目,露出善意的微笑。
李鐵山站起身,心中滿是驕傲。
他指著前方那一座座宏偉的建築,開始給女兒當起了免費導遊:
「看到那座散發著青光的大殿了麼?」
「那曾是妖域最尊貴的萬妖殿,可現在,它不過是咱們仙宗辦雜事的地方。」
「還有那邊那七十二尊雕像。」
李鐵山指著百家域的聖賢石像,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
「那都是百家域的文聖。以前那些讀書人多清高啊,現在,不還是得乖乖給咱們紅月仙宗當門面?」
李鐵山越說越興奮。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未來穿著紅月仙宗真傳弟子服,御劍乘風的絕美畫面。
「所以啊,莜莜,你要記住……」
李鐵山正準備繼續他那望女成鳳的長篇大論。
卻忽然發現,女兒的手有些僵硬。
李莜莜沒有再看他指的方向。
也沒有看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和霸氣側漏的妖獸保安。
小女孩仰著頭。
脖子努力地向後仰著,幾乎折成了一個誇張的角度。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原本的興奮與好奇,此刻被一種深深的迷茫和恐懼所取代。
她死死地盯著最高處的天空。
那是第一峰的正上方,是整個紅月仙宗穹頂防禦大陣的最高點。
「爹爹……」
李莜莜的小手,死死地攥緊了父親粗糙的手指。
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哭腔:
「怎麼了,莜莜?哪裡不舒服?」
李鐵山心裡一緊,連忙蹲下身子。
李莜莜沒有低頭,只是用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指著頭頂那片原本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
「爹爹……」
「你快看……」
「天空,怎麼裂開了呢?」
……
李鐵山愣住了。
周圍幾個聽到小女孩童音的散修,也愣住了。
他們下意識地順著李莜莜手指的方向,抬起頭,望向天穹。
下一秒。
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時刻,徹底停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死寂的暫停鍵。
原本喧囂的廣場。
原本還在唾沫橫飛、滿嘴騷話的孫琦。
原本還在天上御劍飛行的巡邏弟子。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了原地。
天,真的裂開了。
毫無徵兆。
沒有任何陣法被觸動的警報聲,也沒有任何靈力碰撞的轟鳴。
就像是一張完美無瑕的藍色畫卷,被一柄來自更高維度的無形利刃,從中間極其殘暴地、平滑地切開了一道長達百里的恐怖豁口!
那不是撕裂,而是直接的物理抹除。
那道裂縫的邊緣,呈現出一種絕對的黑暗。連光線照進去,都被瞬間吞噬得一乾二淨。
而在那巨大的、橫亘在紅月仙宗正上方的裂縫之中。
沒有虛空風暴。
沒有天地異象。
有的,只是一片冰冷、肅殺、充滿了極致金屬質感的恐怖畫面!
那是一片星空。
但星空之中,密密麻麻地懸浮著數十艘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星際戰艦。
每一艘戰艦的外殼上,都噴塗著一頭仰天咆哮的血色貪狼。
冰冷的炮管。
閃爍著毀滅紅光的殲星主炮。
以及戰艦甲板上,那些穿著暗金色戰甲、氣息如淵似海、如同神明般俯瞰著下方的異族軍隊。
他們就那樣懸浮在裂縫的另一端。
隔著遙遠的虛空距離。
用一種看螻蟻、看獵物、看死人的目光,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剛剛建成的、充滿喜慶與狂歡的紅月仙宗。
一股令人絕望的恐怖威壓。
順著那道空間裂縫,如同九幽寒風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