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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歸去

2026-01-22 00:04:50 作者: 王星期五

  何為意境?

  丹青一道,畫形,畫神,畫意。

  形者,輪廓象形,是骨架。

  神者,氣韻生動,是靈魂。

  意者,情境交融,象外之象,乃化境。

  形神兼備,可使畫中之物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而意境若成,則能邀畫外之人身臨其境,感其所感,動其所情。

  詩詞歌賦,話本傳奇,戲樂舞蹈,皆是流動的時間之藝,可藉由層層鋪墊,步步演繹,將情感娓娓道來。

  而畫,是定格的,沉默的。

  想在一方靜止中勾動觀者萬千思緒,可謂難矣。

  故能於畫中勾勒意境,令三成觀者共鳴,可稱大師。

  若意境充沛,能牽動七成人心,便是宗師。

  如此,已是神乎其技。

  不過王耀,已經超越了宗師。

  遊歷天下的第一個兩年半,他筆下山河氣象萬千,意境沛然,已然登峰造極。

  第二個兩年半,他開始不拘泥於形神,只追求意境本身,追求畫道境界的攀升,可謂得意忘形。

  日復一日的寫生,年復一年的感悟。

  終於,在遊歷天下的第五個年頭,也就是兩年半之前,王耀的畫道意境得到蛻變。

  

  於登峰造極處,再邁一步。

  全力以赴之下,他畫中意境之凝練,已不只能使人生出共鳴,甚至可讓天地生出共鳴,引動異象!

  畫山畫海,便生出風聲浪聲。

  畫鳥畫獸,便能生出鳥鳴獸吼。

  潮濕、灼熱、森寒之感,亦可透紙而出,侵染現世。

  此乃超凡脫俗之境。

  若說漢雲畫院的宗師是神乎其技,王耀已是神乎其神!

  這般手段他從不輕易示人。

  他怕自己被官府當成女巫妖道等妖人抓起來燒死了。

  畢竟這種超凡神異的戰鬥力,大概能和把勺子弄彎的念力一較高下,而不是神筆馬良或是超獸偽畫,無法傍身攻伐。

  他只與蘇玄衣私下裡將這本事當空調、火爐、加濕器用。

  但今日,王耀敢當眾展示神異,敢在皇帝面前裝這個大.逼,自然是胸有成竹。

  眾人只是臥槽牛逼,而非高呼妖法妖術,皇帝的護衛也沒有當場將他拿下。

  因為在第三個兩年半的練習之中,他對意境的理解更加深刻,共鳴人心之能也得到了升華。

  他可憑丹青意境,將自己的意念深入人心,堪稱大洗.腦術。

  此刻王耀落筆間,那股凝練到極致的意念便是——【觀畫之人,當敬我如敬神】。

  大堂之內,朔風寒氣穿堂而過。

  眾人眼中,王耀身形似乎無限拔高,巍峨如寒山,聖潔若飛雪。

  在他們的震驚中,在眾人的臥槽里,王耀筆鋒一轉,一隻雀兒振翅而來,落於枝頭。

  啾——

  清脆的鳥鳴隨之響起。

  「神跡……這是神跡啊!」

  撲通,撲通,撲通……

  隨著畫作臨近完成,堂內的畫師們渾身顫抖,接二連三地跪倒在地。

  仿佛三一門眾人看到了逆生三重的左若童。

  「神乎其神!神乎其神啊!」

  老資歷的周寒山也直接給小資歷跪了,一張老臉老淚縱橫,淚流滿面。

  「不愧是畫聖!神乎其神吶!老夫服了!老夫真的是服了!」

  堂內所有畫師,此刻盡皆拜服。

  那些曾在背後議論王耀狂生、恃才傲物的畫師,更是面紅耳赤,恨不得以頭搶地。

  當然,這般強烈的共鳴,也僅限於這些對畫道意境浸淫已久的畫師。

  其餘的文人.權貴,只是感到源自靈魂的震撼敬仰,臉色煞白,雙腿發軟,卻並未當場跪倒。

  畢竟若是嘩啦啦的滿堂皆跪,連皇帝都對著王耀磕頭,那未免太過離譜,傳揚出去必會引來無窮禍端。


  不過此時皇帝也是真的服了。

  天子威嚴早已蕩然無存,那張方正的面容上滿是震撼和敬畏。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般超凡脫俗的人物,朕還與他置氣,還想給他難堪?朕怎麼這麼不懂事!

  這時,最後一筆落定。

  王耀擱筆,抬頭:「畫完了,陛下可還滿意?」

  畫上只有寒山負雪,孤雀棲枝。

  至於梅花盛開,暖陽燭日,萬籟俱寂夾雜著鳥語花香和向陽的暖意?

  草泥馬的,給你臉了是不是?差不多就得了。

  一個【敬我如敬神】的思想鋼印下去,你就說你滿不滿意就行了。

  聞言,皇帝身軀一震,如夢初醒,連連點頭,恭敬而誠懇:「滿意!滿意!」

  「先生之畫,神品!仙品!」

  「王先生不愧是畫聖,不……畫聖之名,不足以彰先生之能。」

  「朕願尊先生為畫仙!」

  皇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隨後鄭重道:「朕欲封先生為宮廷畫師之首,入凌煙閣,享國師之禮,賜宅邸於皇城之側,歲俸萬金!」

  「朕還要為先生修一座【畫仙樓】,只求先生留於宮中,常伴朕左右,教導皇子,為國祈福!」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賜宅、賜祿、賜爵,欲將這畫仙留在身邊,這般待遇,已是極盡恩榮。

  看著世俗權力巔峰的帝王也對自己折腰,王耀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他這般手段,雖前搖極大,也不能以一敵百,卻足以操縱天子,縱橫朝堂,甚至立地創教,都是輕而易舉。

  但他毫無興趣。

  果然,功名利祿、酒色財權,不過如此。

  王耀笑了笑,並未回應皇帝的供奉,而是轉身在那幅畫的留白處,提筆寫下兩行詩。

  寒山本無梅,何必向陽開。

  丹青棲雀影,不向金籠來。

  寫罷,他將筆一扔,對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厚愛,學生感激不盡。」

  「只是仙在雲外,不在籠中,學生志在山水,不在廟堂宮牆。」

  「告辭了。」

  說罷,轉身朝堂外走去。

  青衫拂動,穿過滿堂跪伏的畫師,灑脫至極。

  皇帝追出兩步,卻又頓住。

  畢竟他滿腦子都是敬王耀如敬神。

  片刻後,他長嘆一聲:「丹青原是身外物,何必金籠鎖雀魂,這等人物,豈是朕能留住的?」

  「是朕俗了。」

  堂中,風雪聲漸歇,寒意漸散。

  只有畫卷上的孤雀,依舊振翅欲飛。

  皇帝沉默良久,對身旁內侍沉聲道:「傳旨,王先生遊歷天下,所經州縣,皆需禮遇,不可怠慢。若先生有所需,地方官需全力配合。」

  ……

  回到客舍,蘇玄衣為王耀掩上門,一雙明眸看著他,明知故問:「怎麼樣?在畫院可有收穫?」

  王耀搖了搖頭,坐到床邊:「沒有。」

  他目光有些悵然。

  便是畫道已經超凡脫俗,他也畫不出自己想要畫的。

  畫院中人並非同道,也給不了他啟示。

  皇帝的恩寵也不能讓他動容,世俗的一切他都沒放在眼中。

  自己想畫的到底是什麼呢?

  蘇玄衣坐到他身後,讓他枕在自己的膝上,手指輕輕按揉著他的太陽穴。

  「又費心畫了一幅畫吧,累死了,歇會吧。」

  王耀閉上眼睛,畫一副超凡之畫,確實有些費神。

  「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蘇玄衣輕聲問。

  王耀睜開眼,想了想道:「南海的珊瑚島礁,聽說那裡海水碧藍如琉璃,日出時霞光萬丈。」

  「那就去吧。」

  蘇玄衣微微一笑,心中卻想:這輪迴,沒有靈氣,沒有仙道,本就是為了讓他感受【意】而造就的。


  僅僅一世,便能通過畫道,將虛無縹緲的【意】修行到干涉現實的地步,已經比預想中快了太多。

  明明先天道體被封鎖……不愧是我男人,就是了不得。

  不過,這也是這個輪迴世界的極限了,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

  離京那日,文章明攜畫院十餘位大師來送。

  周寒山也在其中。

  這老資歷的副院長仿佛換了個人,一見到王耀便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前日筆會,是老朽淺薄狂妄,竟對先生出言不遜,還請先生海涵。」

  他抬起頭時,眼眶發紅:「老朽習畫六十載,自以為已是宗師,那日見先生作畫,方知自己尚在門外徘徊……慚愧,慚愧啊!」

  王耀擺擺手:「噯,老周,我還是更喜歡你一開始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畫家當有傲骨,你找找感覺,恢復一下。」

  周寒山連連搖頭,滿臉慚愧,退到一旁。

  文章明上前,雙手奉上一隻錦盒:「此乃畫院珍藏的松煙墨,先生遊歷作畫,或能用上。」

  王耀接過:「多謝文老。」

  這時,一名太監也快步上前,躬身遞來一塊純金令牌,語氣近乎討好:「王先生,陛下說,先生不願入朝,不敢再強求。」

  「此乃御賜金牌,持此牌者,天下州縣皆需以禮相待。」

  王耀點點頭,將金牌隨手收入懷中:「有勞了,學生謝過陛下。」

  他對皇帝賜下此物倒也不驚訝,畢竟他現在就算連著過三天生日,皇帝也得送上三份禮,天天祝他生日快樂。

  那太監連連點頭,躬身退去。

  文章明問:「先生此去,不知何日再臨京城?」

  「隨緣吧。」

  王耀拱手,轉身登車。

  馬車緩緩駛離,畫院眾人立於道旁,目送許久。

  ……

  之後的兩年半,王耀依舊在遊歷。

  他踏遍了更多的山川,見過了更多的風土人情。

  他畫下所見一切,畫卷堆滿行囊,可筆下的意境再未突破半分。

  七年前,登峰造極的他走到了瓶頸。

  隨後他超越了瓶頸,於登峰造極之上,再邁了一步。

  但當這一步邁到最遠之後,前方再無路可走。

  這兩年半以來,王耀也隱隱有所感受。

  已經到極限了。

  丹青之道,就已止步於此了。

  ……

  這一日,王耀與蘇玄衣從一處斷崖絕壁歸來。

  那裡風景絕佳,可俯瞰萬里雲海。

  他畫了一幅《雲海圖》。

  畫中雲濤翻湧,氣勢磅礴,風聲獵獵,霧氣從畫中流出。

  依然是神乎其神的神作。

  王耀看著那幅畫,只覺得索然無味。

  收起畫卷時,他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疲憊。

  他突然累了。

  王耀站在山道上,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忽然開口:「玄衣。」

  「嗯?」

  「我累了,我們回家吧。」

  十年了。

  他遊歷了十年,畫了十年,足足四個兩年半。

  他走了太遠的路,畫了太多的畫,追了太久的夢,只是他仍然沒有畫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抹色彩。

  也許,這世間,本就沒有他想要畫的東西。

  他累了。

  他想家了。

  蘇玄衣靜靜的看著他。

  十年的風霜,在王耀臉上留下了不少痕跡,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

  「好,我們回家。」

  蘇玄衣走到他身前,抬手撫上他的臉頰,眼底深處划過一抹憐惜。

  在她的眼中,王耀的生機已經開始緩緩外泄。

  像是一盞油燈,燃到了最後。

  王耀已經二十九歲了。

  這一世,要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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