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撐著一口氣，王耀壓榨著自己的心神，壓榨著自己最後的氣力。
這幅畫也許畫不完了吧。
那又如何呢？
自己畫了一輩子，也算是畫到盡頭了。
又是兩筆落下，他突然覺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筆尖與宣紙觸碰的沙沙聲，漸漸遠去。
犬吠貓咪聲也變得空靈縹緲，他眼前飄過從記憶里刮來的風。
王耀一陣恍惚，過去二十九年的一幕幕，如同被風吹開畫軸，呼嘯而過。
他看到了自己遊歷天下的十年，看到了漢雲筆會，皇帝躬身，看到了與蘇玄衣大婚之日，看到了送別林溪時馬車的揚塵。
看到了父親教他畫出神采，看到了母親為他織起新衣，看到了剛子和圓圓伏在膝頭，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手。
畫卷回卷，再往前……
六歲。
早已被歲月掩埋的兒時的夢，也被走馬燈翻了出來。
王耀的畫筆停住了。
他的手開始顫抖。
他渾身都開始顫抖。
竟然是這樣嗎？
竟然是這樣啊……
「小耀……」
林溪見他渾身劇顫，慌忙上前想要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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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邁出去，又頓住了，王耀手中的筆又動了起來。
也許是迴光返照，他的精神好起來了。
原本渾然天成的宗師氣度，在這時化作了超然。
握筆的手不再顫抖，反而透著一股凌厲。
仿佛握的不是筆，而是劍。
筆鋒一轉，犬吠貓咪聲漸歇。
取而代之的，是陰風呼嘯，以及清越的劍鳴。
倏倏——
鏘鏘——！！
運筆如劍走，原本代表著剛子和圓圓的黑金二色，在筆鋒牽引下變了形象。
黑色化為一道幽光，若隱若現，像是沉睡的影。
金色化作一道劍光，璀璨煌煌。
金黑二色交織如太極，這般異象烘托下，一道人影漸漸被王耀勾勒出來。
道袍，持劍，凌空而立，衣袂飄飄……
同時，一股清風也自畫中拂出。
不同於先前的朔風寒意，而是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超然。
蘇玄衣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分。
這是……靈氣，還有仙氣？
這是最後一百多日的壽元，在一幅畫中燃燒殆盡，迸發出的光輝？
竟到了這一步。
竟在這方絕地天通，萬法不顯的輪迴世界，引動了【仙意】的共鳴……
王耀繼續畫著。
隨著畫面的深入，過去的記憶越發清晰。
每落下一筆，光怪陸離的夢境也愈發鮮明。
終於，最後一筆落定。
畫成。
畫面里，劍鳴聲悠悠迴響，朔風聲呼嘯不絕。
還有一聲輕笑，清朗而張揚，從畫中傳出。
不是貓狗圖。
畫上是一個少年。
約莫十八九歲，明眸皓齒，眉眼溫和，表情帶著不羈和跳脫。
他身著紅白道袍，手握一柄仙劍，劍身流光溢彩，圓圓化作的劍光正由其中迸發。
整幅畫仙氣氤氳，靈光流轉。
畫中人仙意盎然，宛如謫仙，好像隨時會乘風歸去，又像下一刻就要破紙而出。
林溪怔怔看著畫，心神被那股超然仙意衝擊得一片空白。
震撼之餘，一種莫名的悸動又迴蕩於她的心間。
畫中的少年，像是十八歲的王耀，可氣質迥異，有著她從未在王耀身上見過的張揚。
明明從未見過這樣子的王耀，林溪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底蔓延。
她忽然眼眶發酸，已是淚眼婆娑。
王耀同樣如此。
畫中少年輕笑，目光仿佛穿透紙面，與他對視。
恍惚間，不知誰在畫裡，誰在夢外。
王耀眼底滾下淚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內心那片空白，窮盡一生畫不出的色彩，竟是這個。
我追求一生的，從來不是什麼畫道巔峰，丹青至境。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誰。
我一直在追尋的，只是那早已忘卻的夢。
踏馬的！
真是白活了！
兒時天真無邪，聽聞莊周夢蝶。
自己找了一輩子，畫了一輩子，原來只是想畫出兒時夢中的蝶啊！
跋涉萬里，畫盡山河也畫不出，只因蝶在心裡，不在世間。
哈……這特麼……
真是無聊的追求啊……
不過，終於讓我找到了。
終於讓我畫出來了。
運氣不錯，可喜可賀。
至此，筆落。
毛筆從指間滑落，掉在畫案上，濺開墨花。
已是冢中枯骨，風中殘燭的王耀，強行畫出這幅神乎其神的謫仙圖，本該在落筆之前便已油盡燈枯。
但此刻，他卻沒有隨著落筆一同咽氣。
蘇玄衣連忙上前扶住他。
她知道，這是那一縷從畫中溢出的仙靈二氣，為他續上了最後一口氣。
但也只是吊著最後一口氣。
像燃盡的香，最後一縷煙。
林溪也從這幅謫仙圖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攙扶。
手指觸及王耀手腕的那一刻，她臉色驟變，蒼白如紙。
感知不到了。
他的脈象已經感知不到了。
「小耀——！」
「我去叫人！去請大夫！」
林溪聲音顫抖，眼眶通紅，轉頭就要往外跑。
「姑姑。」
「不用了。」
王耀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他坐在椅子上，搖了搖頭：「最後啦，陪我歇會吧。」
「不……不會的……」
林溪怔在原地，淚水奪眶而出。
她還是重新回到王耀身邊，蹲下身，緊緊握住他的手。
王耀看著身邊的兩人。
一個是相伴一生的妻子，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一路相隨，陪他走過萬水千山。
另一個也是心中的牽掛，相隔萬里，離別多年，心中的親近也不曾褪色。
他先轉向蘇玄衣，輕聲道：「衣衣，對不起啊……我要先走一步了。」
「說來挺遺憾的，這輩子也沒給你留個一兒半女的。」
蘇玄衣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撫過他瘦削的臉頰：「來生，我還是會陪你一起走的。」
凡夫俗子的王耀不知道蘇玄衣說的是實話。
他只是笑了笑，想到那個夢。
是莊周夢蝶，還是輪迴轉世，他不知道。
也許真的有來生也說不定呢？
王耀又看向林溪。
後者淚流滿面，緊緊握著他另一隻手，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的命攥住。
此時的王耀，也知道自己為何對林溪會有那般超乎尋常的親近之感了。
自己的姑姑，像是自己兒時的夢裡的另一隻蝶。
不僅如此，剛剛走馬燈翻卷時，王耀把這一生又過了一遍。
他不蠢笨，也不是木頭。
對姑姑待自己的異樣，他其實隱隱有所察覺。
只是他一直不願往那方面去想。
在臨終前的這一刻，他完成了人生的追求，也拋下了世俗的一切。
他終於認真審視了姑姑對自己的情感。
走馬燈中，往事一幕幕浮現。
他想起林溪出道前的不舍。
想起她倒茶時不經意碰到自己的手，那一觸即逝的慌亂。
想起她離家時，坐在馬車裡的回眸。
想起了大婚之日，那封只寫了收信人，裡面卻是一片空白的信。
以及之後的那份避而不談。
耳邊似乎響起夢中的歌聲，仿佛有戲子在他耳旁輕唱，歌聲渺渺，淒婉悠長。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而我獨缺，你一生的了解……
王耀看著林溪淚流滿面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是這樣啊。
怎麼落筆都不對，所以你才會決然出道，所以你題序之後，卻寄來一封空白的信……
我追了一生的夢，畫出了夢裡的蝶，卻缺了對你的了解啊……
王耀嘴唇微動。
想說什麼？
不知道。
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費力地抬起手，想摸摸林溪的臉，想替她擦擦淚。
若有來生……
他這麼想著，抬到一半的手，終究失去了所有力氣，輕輕垂落。
呼吸也隨之停止。
「小耀……小耀？」
林溪輕聲喚著。
沒有回應。
她顫抖著手，探向他鼻息，空空如也。
畫仙王耀，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畫室里，響起林溪悲慟的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