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懸天,陰主昭告。
月光落下的一瞬,玉虛山門前,玉虛宗主臉色驟變。
「這是……天地法則,在被太陰大道改寫!」
他周身靈力瘋狂運轉,合體修為盡數爆發,璀璨仙光沖霄而起,試圖抵禦那幽冷月華的侵蝕。
但詭異仙意帶來恐怖的污染,便是他以合體修為全力抵擋,仍覺得生機潰散,更有邪異滋生感於心頭蔓延。
渴望死亡,嚮往腐朽,痴迷屍解,讚美太陰……
「這太陰月光侵蝕道心!扭曲吾道!」
一旁,李太上的模糊身影劇烈顫動。
他說話間,體表的馬賽克竟開始扭曲變形,隱約浮現出幾縷不祥的黑紅之色。
「怎麼會?作孽,作孽啊!」
「五域,真的淪為這些孽障的屍解地了?!」
大衍老祖發出一聲悲呼,整個人更是慘然到了極點。
他本就身負道傷,此刻月光一照,半邊身子的毛髮如嗅到血腥的螞蟥,瘋狂蠕動,向上攀爬,幾要將他徹底吞噬!
太陰逆位,月光所及,萬物皆腐。
月光不過是表象,太陰大道在此刻鎮壓寰宇。
便是那些自成日月、自辟陰陽的洞天福地,以及各個位面,也難逃太陰仙意的侵蝕。
護宗大陣在改寫天地的偉力面前,亦是形同虛設。
玉虛山皎潔的月華驟然凝滯,化作幽冷詭譎的暗紅。
天劍閣無數古劍齊齊震顫,劍身浮現出詭異的屍斑,靈性蒙塵。
古霄宮祥雲瑞氣帶起陰魂的嘶嚎,天道宗象徵天道法理的清淨天幕,也有黑紅色瘴氣瀰漫滋生。
洞天內的無數門人弟子,已然中招。
天地遍布劫氣,他們本就深受走火入魔的威脅,此刻被這詭異仙意一衝,更是一塌糊塗。
有人已經開始眼神渙散,嘴角咧開詭異的笑容,開始低聲呢喃「讚美太陰」,身體也出現屍化之象。
哀嚎聲,詭異低語聲,混雜成一片,於洞天中蔓延……
……
張太一從虛暝中踏出,立於南疆上空。
他望著月光下淪為鬼蜮的天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終歸只是一道殘影。
剛剛黃泉道祖突然發作,以己身入滅祭道,換得超然之力,引得黑月升空,他還真是無力阻攔。
「不,不是黃泉。」
張太一眼中一片冰冷。
黃泉道祖自爆時的詭異,太陰逆位的霸道昭告,他自然都看在眼裡。
「尊我太陰法,乾坤燼日華……靈燼的手筆麼。」
「靈燼玄元天尊……如今這孽障自詡為太陰之主?」
神識投下,掃過五域。
乾坤被顛覆,五域變鬼蜮,各大洞天裡,響著徒子徒孫們的悲鳴。
如此局勢,簡直是爛到姥姥家了。
人間界都廢了。
說實話,這一局真的是可以投了。
不過……好在他還可以小小的重開一下。
張太一閉上雙眸,復又睜開,其中只剩平靜。
「罷了,重新來過吧。」
嘩啦啦——
隨著他手掐道訣,心中低喝,突有浩渺的波濤聲響起。
只見位於北原的古霄宮,突然綻放出璀璨的金光,如同一輪冉冉升起的金陽。
但那不是太陽。
是一條河。
一條奔涌不息的金色長河。
河水波光粼粼,每一滴水珠都倒映著無數的過去,其瞬息席捲整個古霄宮洞天,而後沖霄而起,向著五域擴散開來!
「這,這是!」
「張道友的時空道術!」
玉虛山門前,正被道傷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大衍老祖猛然抬頭,驚呼出聲。
他瞬間想到了一年之前,那場席捲了整個五域的時光逆轉。
「回溯時光,逆轉乾坤……」
「不愧是張道友,竟還有此等後手!」
此刻映照五域的,正是張太一於古霄宮留下的【古祖一法】。
可以將他曾經施展過的任何一種法術,從「過去」喚至「現在」。
此時【古祖一法】的法印,在他的意志下,化作了席捲整個五域界的無上時空道法。
嘩啦啦——
金色的波濤席捲北原,橫掃中州,滌盪西漠,漫過東海,覆蓋整個五域。
所過之處,一切都在逆轉。
白骨大山重新化作青山,血海重新化作江河,陰脈重新化作靈脈。
那些化作行屍走肉、殭屍鬼物的五域生靈,腐肉消散,屍毛褪去,生機重現,意識歸還。
時光長河,在此刻為他一人而逆轉,整個五域,被他扳回了片刻之前!
當然,也有無法回溯之地。
張太一面無表情,抬頭望著天穹。
那輪黑紅的月亮,依舊高懸於高天。
有超然仙意托舉,僅憑他這殘影和一道殘留法術,無力將其回溯。
而且僅是回溯時光,並不算結束。
黑月的光輝依舊普照大地,太陰大道依舊鎮壓寰宇。
待這時空長河的光影消散,時光繼續前行,五域仍舊會恢復鬼域。
於是,張太一再動一念。
叮——
一聲清越道鳴,自東海天道宗的方位悠然響起,繼而綻出一道溫潤如玉的純白光環。
白環之中蘊含著浩瀚無盡的道韻,法則萬千,秩序井然,自東海擴散而出,無限延伸,無限擴大。
所過之處,月光盡數被阻。
白環之內,被太陰大道扭曲的大道法則,重新歸位,恢復秩序。
大衍老祖望著這一幕,再次被深深震撼。
「這,這又是什麼?!」
他驚呼出聲,只覺得白芒之下,身上的道傷不再惡化,瘋狂蠕動的黑紅毛髮緩緩平息。
「這是……天道?」
大衍老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身為大乘,自然能感知到,那白光中的道韻,正是天道的氣息。
可這天道,又與原本的天道不同。
不提太陰大道鎮壓寰宇,自上古大劫以後,人間天道一直扭曲無序。
而這白光中的天道,卻是溫潤有序的和諧。
「以我道代天道,以我心代天心……」
大衍老祖終於明白過來,張太一竟有如此手筆,以一己之力,打造了一個新的天道!
此乃張太一在天道宗留下的【玄微一道】。
張太一分化三屍,分出四大仙門,不單是為了執掌五域,同樣是在天門消失,仙道路斷的時代,尋求不同的成仙之路。
幾大仙門,分化不同的研究方向,對各個方向進行嘗試。
古霄宮立足過去,搜羅上古傳承,更新古法,探究古法成仙。
天道宗觀測現在,監察五域,推演法條,試圖演化天道。
玉虛山探究未來,推演新法,開創新道,尋找新的可能性。
至於天劍宗……劍祖是夯貨惡屍,腦子不好,除了能打沒什麼長處,只是鑽研以力開道。
當年張太一主要是為了讓其分化魔念,沒指望劍祖能做出什麼成績。
而【玄微一道】,便是張太一本我屍的最高成果之一,神國領域演化的終極。
以我心代天心,以我道代天道。
可稱為【玄微天道】或是【小天道】。
白環繼續擴散,不過剎那,便將除卻南疆【太陰屍海淵】之外的五域,盡數遮罩其下,化作一道隔絕天地的純白穹頂。
然而,張太一依舊眉頭緊鎖。
「不夠,還不夠……」
白環在顫抖,在黑月的壓迫下,天幕開始浮現一道道裂痕。
那輪黑紅的月亮,實在太過龐大,太過恐怖。
仙意浩蕩,鎮壓寰宇。
【小天道】雖強,且位格超然,但終究只是張太一留下的一道後手,不是真正的天道,也並非他本尊親臨。
隨著時空波濤褪去,罩住四域的白芒已是出現崩潰的徵兆。
白色的屏障開始向內收縮,一道道裂痕中透出幽暗的天空。
月光從裂痕中滲入,太陰大道的污染再度蔓延。
「不好!」
玉虛宗主臉色大變。
見此情景,張太一抬手一揮:「劍來。」
鏘鏘——
【劍祖一劍】沖天而起,投入了【小天道】之內!
轟隆隆——
劍氣融入,白色的天幕瞬間被染上一層赤色。
法理交融演化,無匹的劍光化作一輪猩紅的大日,懸於白環中央,如一隻燃燒的巨眼,與天穹之外的黑月遙遙對峙!
劍意凝而不散,鋒芒畢露,將那滲透而入的月光,盡數斬滅。
「劍祖一劍,鎮壓邪祟!」
玉虛宗主眼中閃過狂喜。
「好啊!」大衍老祖亦忍不住叫好。
可叫好聲剛落,他的笑容便凝在臉上。
依舊不夠。
猩紅大日亦在顫抖,劍意與月光交匯之處,赤白色的天幕扭曲崩碎,裂痕愈發擴大。
張太一目光沉凝,望向了中州玉虛山。
「起!」
張太一沉喝一聲,玉虛洞天內,一道巨大無比的掌印沖天而起。
那掌印之大,更勝蒼天,紋理清晰,五指分明,每一道掌紋都蘊含著難以估量的偉力!
此乃玉虛的後手,【太上一掌】。
這一刻,張太一於四絕宗門留下的後手,盡數顯現!
掌印撐天而起,眨眼間便覆蓋了天穹,如同擎天之柱,融入【小天道】之中。
天地震動,乾坤顫慄。
無匹的力之大道轟然迸發,將那搖搖欲墜的蒼天,硬生生撐了起來!
劍氣化赤日,掌印撐蒼天。
大衍老祖望著那撐起天穹的巨掌,看著那立於天地間,灰袍獵獵的殘影,不由得喃喃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看試手,補天裂!」
轟隆隆——
天幕的裂痕開始癒合,向內收縮的趨勢也戛然而止。
赤日白天的天幕,在掌印的支撐下,終於穩固下來。
【小天道】、【劍祖一劍】、【太上一掌】,三道偉力融為一體,共同撐起了一片庇護蒼生的天穹!
「穩住了……」
玉虛宗主長出一口氣,眼中滿是敬仰,還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陰森月光落下,觸及那天幕,便自行消散,無法穿透分毫。
張太一卻立於天幕之下,沉默不語。
【小天道】的範圍,比最初縮小了許多。
五域七成,為他庇護。
其他三分乃至域外,都淪為太陰之地。
那裡的月光依舊幽冷,陰氣依舊肆虐。
無數生靈在月光下化作行屍,無數疆域漸漸被屍山血海侵蝕。
整個人間界,一分為二。
光芒之外,皆是鬼蜮。
光芒之內,人間尚存。
望著天幕之外的幽暗,張太一沉默良久,輕嘆口氣。
一掌,一劍,一法,一道。
四宗留下的後手,全部用盡。
這道法身不可輕用。
這已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極限了。
灰袍微微拂動,他的身影似比之前淡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