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
蘇暝甚至沒來得及反應,眼前驟然一黑。
方才還在諸天戰場縱橫的一尊九轉仙君,已然身死道消!
死亡再度席捲了他,只剩下一縷殘念飄零將散。
我這是……又又要死了嗎?
茫茫黑暗裡,殘念顫顫巍巍,陡然震顫起來!
不!我還不能死!
眼下天魔宇宙已然崩潰,清禾與玄衣氣息俱滅!我若再倒下,誰又能將她們從輪迴中拉出!
我怎可以倒下?我絕不能倒下!
清禾需要我!玄衣需要我!
哪怕金盡人亡,哪怕道果蒸發,哪怕是魂飛魄散、真靈湮滅!
我蘇暝,也絕不能就在這裡倒下!
就算死,我也要從墳墓里爬出來啊!!!
縱使他的殘念再如何強烈,再如何不屈不撓,整個世界宇宙也並不會施捨半分回應。
輪迴無情地流淌,盪盡萬古執念。
唯有一方重器,感應到了這縷不屈的殘響。
「【輪迴殿】——!!!」
在他即將徹底崩解,歸於虛無的最後一剎,殘念終於喚來了那方天庭重器!
哪怕仙軀、道果、輪迴法印、不朽金性,都盡數蒸發,那冥冥中的偉力也抹不去那天庭的權柄。
古老恢弘的殿宇輪廓,緩緩浮現。
即將消散的殘念被攝入殿中。
蘇暝的意念,於【輪迴殿】中復甦!
……
有了意識,復活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真靈碎片重新牽引而回,他很快凝出【真我】,聚得肉身。
又憑藉昔日在輪迴長河中留下的後手,生生煉回一縷不朽金性。
金性尚淺,肉身尚弱,距離巔峰狀態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也算重新蒞臨仙君之位。
至少不怕出門就被人打死。
蘇暝立刻從輪迴長河中走出。
他根本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也無心理會諸天戰事,他腦海里,只有妻女的身影。
三十三天的輪迴各不相同,乃至同一仙天的無盡宇宙,也存在著獨立運轉的小輪迴。
天魔宇宙的輪迴正是如此,那裡的【輪迴法域】隸屬於【輪迴殿】,在天庭體系中,大抵相當於一個小小的村委會。
『清禾和玄衣皆已證得真仙,只要真靈未泯,復活便非難事……而且,她們也不一定就隕滅了。』
蘇暝懷揣著一絲僥倖,心道就算她們真的死了,他也可以去找出天魔宇宙的輪迴支流,把人拉回來。
可他自輪迴長河現身現世,整個人一下愣住了。
眼前已經不是諸天戰場,只有一片昏沉死寂的【福生天】。
往日仙光浩蕩、道韻流淌的盛景,蕩然無存。
天穹灰暗,仙氛腐朽,仙氣渾濁,整個天地像被抽走了生機。
他方才於輪迴長河中,只見【福生天】的輪迴,不見其餘兩天的輪迴投影,還以為是復甦途中感應有誤。
如今再看,分明是【福生天】已脫離大戰場域。
『而且,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死氣沉沉,仙光晦暗,蘇暝甚至感應不到【玉清天】的存在,感應不到【天庭】的仙光。
【福生天】與仙界的聯繫完全被斬斷!
『這怎麼可能?!究竟發生了什麼?!』
『天魔宇宙驟然破滅……難道這場降界戰爭,連尊位仙王都親自下場了?』
『難道……福生天戰敗了?』
蘇暝腦中亂作一團,來不及深究這次大戰,當務之急,是找到清禾和玄衣。
他抬手掐訣,輪迴、因果道術齊開,尋索天魔宇宙的痕跡。
但……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找不到。
因果斷絕,因果之法尋不到天魔宇宙的坐標,輪迴道術也找不到那道支流。
像是整座天魔宇宙,都被人從仙界中徹底抹除。
「不可能!怎麼會找不到?!」
一次次落空,蘇暝眼底血絲漸起:「難道,福生天尊主隕落了?」
「祂的痕跡被完全抹除了?」
「所以作為道場的天魔宇宙,也一併不存?!」
這個念頭讓他眼中浮現了絕望。
「不,不,不!」
「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在【福生天】的大輪迴中,一定可以找到她們的痕跡!」
嗡——!
殿宇虛影再度浮現,蘇暝驅動【輪迴殿】的權柄,一頭扎進輪迴長河。
……
歲月如梭,數十年轉瞬。
【福生天】依舊昏沉死寂,原本無窮無盡的仙氣,也似乎越發稀薄。
這一方仙天的修士和仙人們,都知道了【福生天】已經絕地天通。
數十年前,三界大戰,隨著一聲難以形容的道鳴響徹天地,【福生天】驟然昏沉,從此於三十三天斷聯,像一座孤島,懸浮在一片死寂之中。
【福生天】傳言四起。
有人說是【福生天】被其他仙天掠奪了本源,也有人懷疑是天運仙尊主動封閉了仙天,甚至有人說整個仙界都崩掉了。
真相如何,無人知曉。
蘇暝也通過情報網知道了這些事情,他心裡明白,天魔宇宙破滅、自己被偉力抹殺之時,多半正是那聲道鳴落下之刻。
他並沒有過多探究那場大戰和【福生天】的異變,這數十年,他只是瘋了一般催動【輪迴殿】的權柄,在輪迴長河中不斷搜尋。
仙天浩瀚,回溯天魔宇宙的輪迴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可要在【福生天】這種尺度的天界大輪迴中搜尋兩道真靈,以他仙君之軀,哪怕借用【輪迴殿】的偉力,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其實很清楚,清禾與玄衣更大可能已是魂飛魄散,真靈不存。
但他不肯認。
哪怕還有億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願放手。
【輪迴殿】是天庭重器,位格高絕。
以仙君之身強驅其核心權柄,無異於小馬拉大車,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一個不慎,便會遭仙界本源反噬,墜入道化之厄。
昔日諸天戰場上,他也只敢短暫催動,可這幾十年,他一直在透支,一直在玩命。
「仙君,不能再繼續了。」
這麼些年,蘇暝也聚攏了一些昔日的舊部。
此刻,幾位屬官硬著頭皮勸阻:「再這樣下去,您便是不陷入道化,也要道心扭曲入魔了啊!」
不朽金仙心持不穩,被魔念吞噬?
放在平日,這簡直是仙界笑話。
道化之厄,下至九境修士,上至大羅金仙,皆可能遭逢。
但魔念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碰瓷金仙的不朽金性?
可如今不一樣。
數十年前三大仙天開戰,【大魔天】魔意早已浸入【福生天】。
如今這片天界仙氛腐朽,仙氣渾濁,也有一部分魔氣魔念的功勞。
這也就罷了,更關鍵的是,蘇暝現在的精神狀態顯然不對勁,早已偏執近狂。
而且他所有意志都用來防止道化,根本沒想著固守靈台。
「被復活妻女的執念所吞噬?」
蘇暝低聲喃喃,聲音沙啞:「這樣,也不錯啊。」
幾名屬官僵在當場。
蘇暝根本不在乎道化,不在乎入魔。
他反而將錯就錯,放任魔念在體內瘋長。
借那股偏執與魔意,強行穩住意念,對沖道化,繼續駕馭【輪迴殿】,繼續打撈輪迴。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他在【福生天】輪迴中搜尋了百年,依舊找不到妻女哪怕一絲痕跡。
他崩潰,他絕望,可他始終沒有放棄,始終不肯停手。
執念越來越深,魔意越來越重。
他已站在入魔邊緣。
直到某一日,這般瘋魔的打撈中,蘇暝來到了輪迴長河深處的一道湍流,湍流中,他聽見了一聲怒吼。
那吼聲暴戾、混亂、不甘,意義模糊,卻裹挾著難以言喻的至深魔意,在那道湍流中迴蕩不休,仿佛已盤旋了無數歲月。
蘇暝此時雖已近渾噩,也無法忽視那聲音。
「這是……」
他被那股魔意牽引,循聲下沉,沉入輪迴更深處。
然後,他看到了一絲已經徹底破碎的真靈。
說是真靈,已不準確。
那東西早已徹底破碎,按理來說已經不該存在。
俗話說,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夷死為微,微歸於無。
此碎片已經相當於「無」。
可它卻偏偏就存在於那裡。
任由輪迴長河如何沖刷,都無法磨滅。
像一點永恆的殘渣。
「這難道是,大魔天某位大羅的遺留?」
蘇暝心頭一震。
或許是因為他輪迴道行太深,或因他魔意正盛,彼此生出共鳴。
那一點殘片,竟突然向他飄來。
下一瞬,駁雜混亂的信息洪流,轟然灌入他的意識!
「遭,唔——!!!」
蘇暝悶哼,面孔瞬間扭曲。
無數破碎畫面在識海炸開:崩塌仙天、燃燒的大羅道果、一道道不可言說的偉岸身影……
蘇暝不由自主的念出了那個在信息洪流中最為顯赫的尊號:
「魔天……【魔天荒古神尊】?!」
念出這位【大魔天】尊主的尊號,蘇暝心底猛地一沉,暗道一聲苦也。
自己應是踩中了什麼天坑,只怕有不可估量的大不祥降臨!
……可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意識中風暴依舊,周圍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般不可言說的尊諱,竟無半分迴響。
「因為【福生天】絕地天通?不對……就算隔絕於世,也該有天道異象自發顯化才對……」
如此情況,蘇暝的瞳孔劇烈震顫,一個驚悚至極的念頭爬上心頭:「隕落了?」
「這位存在,隕落了?!」
「諸天之戰,三大尊位大羅,當真親自下場搏殺?!竟還身隕了?!」
念頭翻湧之間,意識中的信息洪流也越發深刻。
蘇暝也終於聽清了這一聲怒吼的含義。
那不甘魔念,在反覆嘶吼著一個名字。
耳邊的怒吼越發清晰,駁雜的信息也被他一點點梳理。
蘇暝突然一怔,繼而渾身顫抖了起來。
兩行猩紅血淚自眼眶緩緩淌下,無盡恨意自心底轟然炸開!
「啊啊啊啊啊——!!!」
他亦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與那道盤旋百年的怒吼疊在一起,震得輪迴長河掀起滔天巨浪。
「天、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