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極北,越過那片連光線都能凍結的寂滅冰原,便是傳說中的歸墟之眼。
這裡是百萬年前域外天魔入侵仙界的通道。
巨大的黑色旋渦橫亘在虛空盡頭,緩緩旋轉。
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巨獸在咀嚼著空間的殘渣。
這裡沒有仙氣,只有混亂狂暴的虛空亂流,以及足以撕碎仙王神魂的罡風。
就在這時,一片濃稠的黑霧順著旋渦的裂隙,一點點往仙界這邊滲透。
「這就是……仙界?」
一道嘶啞的聲音在虛空中摩擦,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剮蹭,難聽得讓人耳膜刺痛。
緊接著,黑霧蠕動,化作幾個身披鱗甲的人形怪物。
'它們是域外天魔的斥候,通過獻祭了數萬低等魔物才勉強撕開一道髮絲細的裂縫,鑽了進來。
「魔剎大人,根據我們滲透進來時解析的時空碎片來看,這個時代,比百萬年前弱了太多。」
一道黑影躬身匯報,聲音尖銳。
「天庭崩塌,只剩下十二個所謂的仙帝,各自為政,一盤散沙。」
被稱作魔剎的黑影發出令人不安的低笑。
「很好,非常好。」
「沒有了天庭的統一調度,這片富饒的土地,將任由我族馳騁!」
他猩紅的瞳光掃過虛空,仿佛能洞穿無盡距離,窺探到仙界十二域的繁華。
「不過,不可大意。」
魔剎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冷酷。
「百萬年前那一戰,我族同樣損失慘重。」
「我們還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尤其是這百萬年來,仙界是否誕生了什麼變數。」
魔剎伸出一根由黑霧構成的利爪,輕輕在虛空中一划。
一道道玄奧的魔紋亮起,形成一面漆黑如墨的鏡子。
鏡面中,時光的碎片飛速流轉,仙界百萬年來的重大事件如走馬燈般閃現。
天庭覆滅後的混亂,十二仙帝的崛起,各大仙域的格局變遷……
「嗯?」
魔剎的動作忽然一頓,猩紅的瞳孔死死盯住了鏡面中一閃而過的畫面。
那是一條貫穿天地的混沌古路,無數天驕在其中浴血搏殺。
「帝路?」
「這個時代的仙界,居然還有餘力開啟帝路,選拔新的帝種?」
一名天魔斥候驚疑不定地開口。
魔剎沒有說話,只是催動魔鏡,將畫面定格在帝路選拔的最終結果上。
十道璀璨的光柱沖天而起,十個年輕的身影沐浴在大道神輝之中,凝聚帝種。
「十名帝種……」
魔剎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雖然稚嫩,但氣運加身,法則相隨,若是讓他們成長起來,未來就是十尊新的仙帝。」
「這對我族大計,是個不小的阻礙。」
「大人,是否需要我們出手,將這十人提前抹殺?」
一名斥候迫不及待地請示,語氣中充滿了嗜血的渴望。
「不。」
魔剎否決了這個提議。
「我們只是先鋒,任務是探查情報,為大軍降臨鋪路。現在暴露,會引起十二仙帝的警覺,得不償失。」
他猩紅的瞳孔中閃爍著狡詐的光芒。
「而且,我們為什麼要親自動手?」
「人族,從不缺少內鬥。」
「有無數壽元將盡、證道無望的老傢伙,卡在半步仙帝的門檻上,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不得寸進,內心的絕望與嫉妒,早已將他們變成了比魔還可怕的怪物。」
「他們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打破桎梏的希望。」
眾天魔斥候恍然大悟,紛紛發出陰冷的笑聲。
「大人英明!」
「借刀殺人,讓他們自相殘殺,我等坐收漁利即可!」
魔剎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找到那些在陰暗角落裡腐朽的老傢伙們,讓他們相信,這是他們此生唯一的機會。」
「是,大人!」
數道黑影領命,化作幾縷微不可察的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仙界的虛空之中,朝著那些被歲月遺忘的禁地與絕地飄去。
……
九黎仙域,萬毒沼澤。
這裡常年被墨綠色的瘴氣籠罩,飛鳥難渡,連空間都被劇毒腐蝕得坑坑窪窪。
沼澤深處,一座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枯山孤零零地聳立著。
枯山內部,盤坐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嫗。
她身上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裂,稀疏的白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指甲足有三寸長,呈烏黑色,時不時在膝蓋骨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她是萬毒婆婆,三萬年前便已踏入半步仙帝境的狠人。
曾因一己之私,毒殺百萬修士煉製毒丹,被九黎仙帝追殺萬里,不得不躲進這鳥不拉屎的絕地苟延殘喘。
「咳咳!」
萬毒婆婆劇烈咳嗽起來。
每咳一下,嘴角便溢出一縷黑血。
她看著掌心那團微弱到隨時可能熄滅的本源之火,渾濁的老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還有三十年……」
「老身熬了三萬年,難道,最終還是要化作一抔黃土?」
三十年。
對於凡人而言或許是半生,但對她這種活了數萬年的老怪物來說,不過是一次閉關打盹的功夫。
大限將至的恐懼,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她的骨髓。
就在這時,原本死寂的洞穴內,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一滴黑色的液體從岩頂滴落。
嗤!
地面堅硬的毒岩,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誰?」
萬毒婆婆猛然抬頭,渾濁的老眼中射出兩道綠光,枯瘦的手爪瞬間扣住身旁的龍頭拐杖。
石室角落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團黑霧。
那黑霧沒有五官,只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閃爍,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剮蹭,刺耳且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滑膩感。
「老太婆,你的死期到了。」
「找死!」
萬毒婆婆冷哼一聲,手中拐杖猛地頓地。
轟!
一股墨綠色的毒煞之氣瞬間爆發,化作無數條猙獰的毒蛇,張開獠牙撲向那團黑霧。
這是她畢生毒功所聚,尋常仙王沾之即死,連神魂都會被腐蝕成渣。
然而,那團黑霧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像是在享受美食一般,大口吞吸著毒氣。
「味道不錯,可惜純度差了點。」
萬毒婆婆瞳孔驟縮。
能無視她的萬毒煞氣,對方的實力絕對不在她之下,甚至更強。
「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她收起輕視,背後的脊椎骨卻陣陣發寒。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給你想要的東西。」
黑影抬起一隻霧化的手臂,伸出一根手指。
「壽命。」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萬毒婆婆的心口。
她呼吸急促起來,死死盯著黑影:「我憑什麼信你?」
「就憑你沒得選。」
黑影發出一陣怪笑,隨手拋出一枚漆黑的玉簡。
萬毒婆婆下意識接住。
神識探入的瞬間,一股浩瀚而邪惡的信息沖入腦海。
那是一座翻滾著黑色液體的巨大池子,無數猙獰的魔物在其中嘶吼、蛻變。
那是力量的源泉,也是生命的延續。
「化魔池……」
萬毒婆婆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後又化作深深的忌憚。
「這是域外天魔的禁地!你想讓我入魔,背叛人族?」
「背叛?」
黑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九黎仙帝追殺你像追條野狗,人族正道視你為毒瘤,人人得而誅之。你所謂的同族,給過你活路嗎?」
萬毒婆婆沉默了。
她這一生,為了求道不擇手段,早已舉世皆敵。
「進入化魔池,你不僅能重獲萬載壽元,更有機會藉助魔氣沖刷肉身,打破那層困了你三萬年的桎梏,證道帝境。」
黑影的聲音充滿了蠱惑:「雖然代價是轉化為天魔之軀,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變強,是人是魔,有區別嗎?」
萬毒婆婆的手指深深嵌入拐杖,指節發白。
良久,她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瘋狂與決絕。
「條件。」
她沙啞著嗓子問。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慈善的天魔。
「很簡單。」
黑影抬手,虛空中浮現出十張年輕的面孔。
「帝路剛結束,誕生了十位帝種。你的任務,就是去殺了他們。」
「殺帝種?你瘋了?」
萬毒婆婆眉頭緊皺。
「那可是十二仙帝眼裡的寶貝疙瘩,你讓我去殺他們,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總會有機會的。」
黑影不屑地冷笑一聲,「十二仙帝忙著保護仙界,不可能一直盯著那幾個小輩。」
「而且……」
黑影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
「這次出手的,不止你一個。」
……
古劍仙域,葬劍淵。
這裡是無數劍修的禁地,深不見底的峽谷中插滿了斷劍,每一柄斷劍都散發著悲涼的劍意。
一個瞎眼老者盤坐在一座由斷劍堆成的劍山上。
他衣衫襤褸,頭髮像枯草一樣亂糟糟的,懷裡抱著一把沒有劍鋒的鐵條,正在用一塊破布細細擦拭。
他是劍魔獨孤絕。
五萬年前,他曾憑一把鐵劍挑戰古劍仙帝,三招落敗,自毀雙目,發誓不入帝境永不出淵。
可惜,五萬年過去了,他的劍意早已枯竭,身體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劍道……斷了。」
獨孤絕停下擦拭的動作,兩行血淚從空洞的眼眶中流下。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葬劍淵。
「劍道斷了,魔道卻通著。」
一道黑影出現在劍山之下,仰望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劍道瘋子.
「獨孤絕,你想不想看看,劍道的盡頭是什麼?哪怕是……魔劍之道。」
獨孤絕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鐵條微微震顫了一下。
「殺了萬劍一,把他的頭顱帶給我,我送你入化魔池,重鑄劍心。」
黑影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良久。
那個枯坐了五萬年的瞎眼老者,緩緩站起身來。
轟!
一股恐怖的黑色劍意沖天而起,將方圓百里的斷劍盡數震碎。
「成交。」
……
萬獸仙域,死靈谷。
一個佝僂著背,渾身散發著腐屍臭味的老頭,正趴在一具巨大的妖獸骨架上啃食著生肉。
他是獸枯老人,曾是萬獸仙域最頂尖的御獸師。
但因為急功近利,強行融合高階妖獸血脈,導致人不人鬼不鬼,被萬獸仙域驅逐。
「餓,好餓……」
獸枯老人一邊啃食,一邊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想吃點新鮮的嗎?」
黑影拋出一塊散發著誘人香味的血肉。
獸枯老人猛地撲過去,一口吞下,臉上露出極度陶醉的神色。
「幫我殺幾個人,肉管飽。」
「殺誰?」
獸枯老人雙眼赤紅,嘴角流淌著涎水。
「十個細皮嫩肉的小傢伙。」
……
短短數日。
一個個被時代遺忘的禁地中,那些原本應該在絕望中腐爛的老怪物,紛紛被喚醒,與天魔達成了交易。
他們不在乎仙界存亡,不在乎人族大義。
他們只想活。
哪怕是變成魔,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