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把線插進去之後站起來,走到對面的牆邊上抬手按了一下牆上的什麼開關,然後牆面上方傳出來一陣輕微的電機聲響,一塊白色的投影幕布從天花板邊緣緩緩降下來。
幕布展開的過程很慢,電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那種低沉的嗡嗡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
幕布完全展開之後幾乎覆蓋了整面牆,白色的布面在燈光下看著很平整,邊緣拉得筆直。
梁永琪站在門口沒動,手裡還拎著包。
她看著那塊幕布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包放到沙發上,走到幕布前面仰頭打量它的面積。
她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矮柜上那台銀灰色的投影設備,蹲下去湊近了看機身側面的接口,伸手碰了一下外殼,機器微微發涼,應該是剛裝上不久還沒怎麼用過。
「你什麼時候弄的?」她站起來問。
「今天下午。」陳浩正站在書桌旁邊拍手上的灰,他袖子還挽在小臂中間沒放下來,指節上沾了一道灰痕。
「去電子市場挑了一台投影機,讓老闆試了三個才挑了這個色彩最好的。
不過遊戲畫面本身也不講究色彩,主要是大。」
梁永琪回過頭看著他。
他拍灰的動作很隨意,右手拍左手手背,又把左右換過來拍,拍完了垂下手,袖子還是挽著的,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書房裡的燈光從上往下照在他身上,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上那道灰痕上,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彎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分,書房的燈關了。
整間屋子暗下來之後只剩下投影儀投出來的那片光,把整面牆照得雪亮。
屏幕上顯示的是遊戲界面的鏡像畫面,登錄界面已經被切換到了沙巴克城外的視角,屏幕正中央密密麻麻地擠著幾百個角色,有的人站在原地不動,有的人在人群里來回走動,頭頂的行會前綴五顏六色紅的藍的黃的綠的混在一起,遠遠看過去像一片顏料被打翻了撒在地上。
城門口前面的空地上人擠人,角色之間穿模的現象已經出現了,有人半截身子嵌在別人的身體裡,畫面看起來亂糟糟的。
屏幕頂端滾動著一條系統公告:「沙巴克攻城戰將於十分鐘後開啟,請報名行會成員前往城門口集結。」
梁永琪盤腿坐在沙發上,兩條腿疊在一起,身體使勁往前傾著,兩隻手抱著膝蓋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她的臉被投影光照得明明暗暗,眼睛直直盯著幕布。
陳浩坐在她旁邊,比他平時坐的位置往她那邊靠了一點,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
他手裡拿著自己的浩瀚手機,屏幕亮著光,上面是一個聊天窗口,對話那頭是李軒的ID。
李軒每隔兩三分鐘就會發一條實時數據過來,什麼「當前在線人數峰值」「伺服器CPU占用率」「網絡帶寬吞吐量」,陳浩掃一眼就划過,沒有回覆。
七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沙巴克城門口的角色數量已經多到了屏幕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卡頓。
畫面上的角色動作不流暢了,一步邁出去中間要停一下,再邁下一步。
整個畫面像一幀一幀往外蹦,隔兩三秒才徹底刷新一次。
城門口聚集的人數還在往上涌,新來的角色在人群外圍擠不進去,就在外面站著跳兩下表示自己到了。
梁永琪的手指開始掐沙發墊的邊緣,指腹陷進布面里,把布面掐出了一道褶。
八點整。
系統公告刷新了,一行紅字從屏幕頂端正中央彈出來——「沙巴克攻城戰正式開始!」畫面上的兩扇城門從關閉狀態切換到可攻擊狀態,城門上方出現了一條血條,顯示著防禦值。
城牆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守方角色,法師們開始往下丟火牆和冰咆哮,火牆沿著城牆根鋪了一層又一層,橘紅色的火焰一叢一叢地燒著。
攻方的幾百個角色幾乎同時朝城門的方向沖了過去,那一瞬間所有技能特效一起炸開,火牆、雷電、冰咆哮、毒霧、召喚獸、範圍性的光環特效,各種顏色和形狀的光效鋪滿了整個畫面,把城牆的輪廓線都淹沒了,只看得見一團一團的光在屏幕上來回閃爍。
伺服器延遲的警告框從屏幕右上角彈了出來。
紅色的數字刺眼地跳動著——「延遲:872ms」。
梁永琪的指甲掐進了沙發墊里,指節都泛白了。
她死死盯著屏幕右上角那個紅色數字,嘴抿成了一條線。
陳浩低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打完之後抬頭繼續看屏幕。
畫面上的延遲數字從八百多開始往下掉,掉到六百多的時候畫面動得連貫一些了。
又等了一會兒掉到四百多,雖然還是卡,但至少攻方第一批人的動作能看清楚了。
戰士沖在最前面用刀砍城門,刀刃劈在門板上蹦出火星特效,法師站在後排遠程放雷電,藍色的電光一道一道劈在城門上方。
道士們散在隊伍中間給近戰加血加防禦,綠色的恢復光效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城牆上守方的火牆一直沒有斷過,攻方衝上去的人踩進火牆裡血條就往下掉,掉得很快,前面的戰士血空了倒下去,後面踩著屍體繼續往前頂,一波接一波,根本沒有停過。
梁永琪的手從沙發墊上移開了。
她往旁邊一伸,手指攥住了陳浩的小臂。
她的指節收得很緊,指甲透過他那件薄襯衫的布料壓在他皮膚上。
陳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臂,又側過頭看她的臉。
她的側臉被投影光映得一塊亮一塊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淺而快,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牆面。
城門在攻城開始後第三十七分鐘被攻破了。
系統滾屏從屏幕左端滑出來一行字——「沙巴克北門已被攻破!」那行字是紅色的,在畫面頂端停留了一會兒才慢慢淡下去。
屏幕上的攻方角色像水沖開了堤壩一樣從城門缺口湧進去,幾百個人擠在門洞的位置彼此推搡,有的角色被擠得原地彈了兩下才擠進城內。
城內的街道上守方的角色已經擺好了陣形,前排戰士頂住,後排法師不停丟範圍技能。
狹窄的街道里同時擠著上百號人,走一步要閃三下,有時候一個技能放出去要等半秒才看到特效在屏幕上顯示出來。
梁永琪攥著陳浩小臂的手指又緊了一些。
她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她指腹底下繃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陳浩用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發完之後他低頭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空出來的那隻手覆在了梁永琪攥著他手臂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整個蓋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一下,兩下,節奏很緩。
攻城戰進行到一小時二十分鐘的時候,系統滾屏出現了第二行字:「沙巴克旗台正在被攻擊。」畫面中央視角一切換,直接切到了旗台區域的俯瞰圖。
旗台底座周圍圍著幾十個攻方角色,最前面是戰士扛著傷害在砍旗台底座,後面法師遠程輸出,道士穿插著給人補血。
守方的最後一道防線縮在旗台正下方,角色們用人牆擋在旗杆前面,前排倒下一個後排馬上頂上去補位。
攻方的戰士們一圈一圈地圍上去砍,守方的法師不停地往腳底下丟火牆,地上的火焰燒成一片通紅的圓形區域,站在裡面的角色血條肉眼可見地在掉。
受傷的人退到後排喝藥加血,血滿了又沖回前線頂上,雙方的人牆像潮水一樣推過去推回來,往前壓三步又被人頂退兩步,退回兩步又壓上去三步。
梁永琪的呼吸在那幾分鐘裡幾乎是屏著的。
她整個人僵在沙發上,攥著陳浩胳膊的手指時而鬆開一點時而又攥回去,一松一緊地交替著。
她的嘴唇閉得緊緊的,鼻翼微微翕動。
最後五分鐘的時候,系統滾屏從屏幕左端滑出了第三行字:「旗台已被攻方占領。」紅字彈出來的那一瞬間,屏幕上攻方行會的名字顯示在了旗台頂端的橫幅上——「兄弟連」。
旗杆上那面旗幟的底色刷地從守方的藍色切換到了攻方的紅色,旗幟邊緣在遊戲引擎模擬的風裡微微抖動了兩下。
兩小時的倒計時歸零。
屏幕正中央彈出一個巨大的系統公告框:「本次沙巴克攻城戰結束。
恭喜『兄弟連』行會成功占領沙巴克城。
城主『霸天』獲得城主特權。」
畫面定格在旗台頂端那面紅色旗幟上,旗幟一角還在微微飄著。
旗台周圍密密麻麻地圍了數百個角色,有人在做慶祝的表情動作——
揮手、跳躍、蹲下又站起,有人在原地不停地轉圈,有人站在旗台下面瘋狂刷聊天欄里的文字,公屏上滾過去一條接一條的「兄弟連牛逼」「城主發紅包」「牛逼牛逼」。
那些文字刷得很快,一行沒看完就被下一行頂掉了。
梁永琪整個人往沙發靠背里倒了下去。
她剛才一直前傾著身體,現在後背重重砸進靠墊里,脖子往後仰,後腦勺擱在沙發靠背頂端,臉朝天花板。
她攥著陳浩小臂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指節慢慢收回來的時候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彎彎的一道弧線,跟她手指的形狀一模一樣。
她的嘴角咧開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很多,是那種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完全放鬆下來的笑。
她盯著天花板笑了一會兒,然後把頭側過去看陳浩。
投影儀的光從他們正前方的牆面反射回來,照得她眼珠里有一點亮光在閃。
她眨了兩下眼睛,眨得很慢。
「浩哥,比看你拍戲還刺激。」
陳浩低頭看著自己被掐出印子的手臂,手背上那一道紅印還很清楚,周圍還有幾個更淺一點的指節痕。
他把手臂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後把她從沙發上那個蜷著的姿勢里撈了過來。
他一隻胳膊從她後背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側一帶,讓她的後背靠上自己的胸口。
她的頭就枕在他的肩窩裡,發頂蹭著他下巴底下的皮膚。
他低頭的時候下巴正好擱在她的發頂上,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對面那面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的畫面已經從系統公告界面切到了沙巴克城內的實時視角,新上任的城主「霸天」正站在旗台底下被一群人圍著。
他頭頂頂著一行金色的城主頭銜,顏色比普通玩家的ID亮得多,隔著屏幕都能一眼認出來。
周圍那些「兄弟連」行會的成員在聊天欄里起鬨要紅包,「霸天」好像真的在發什麼,因為聊天欄里接連蹦出來幾條「霸天發放了行會紅包」的系統提示。
「那個城主拿到稅收分成之後,」梁永琪仰著頭,臉朝上對著他的下巴,說話的時候下巴一翹一翹的,「他第一天就會發現自己多了筆遊戲幣。
系統會自動結算,他只要打開背包就能看到。
你知道我當時設計這個功能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如果我是那個城主,我每天上線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背包看今天分了多少金幣,看完之後我會更想守住這座城。
就那個每天一睜眼知道自己今天又有進帳的感覺,太抓人了。」
陳浩的手掌貼著她的肩頭,拇指在她鎖骨上方的皮膚上慢慢蹭過去,蹭得很輕。
「就是要讓他每天看。」他說,「讓他每天看到分成的數字,他就每一天都在乎這座城。
他在乎了就會花心思守,花心思守了就會帶著行會的人一起研究戰術,整個伺服器就都動起來了。」
投影幕布上的畫面漸漸暗了下去。
沙巴克城裡的玩家開始陸續退出戰鬥區域,有人往城裡走,有人直接傳送走了,城門口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少。
旗杆頂端那面紅色的旗幟還在掛著,在遊戲系統模擬出來的虛擬風裡保持著一個固定的飄動角度,一左一右,一左一右,頻率很均勻。
書房裡安靜下來之後只剩下投影儀風扇轉動的聲音,很輕的嗡嗡聲,像一隻小蟲子貼在牆角振翅。
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楚。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了,不再像剛才攻城的時候那麼淺那麼急,變成了一呼一吸拉得長長的節奏。
他的呼吸比她更沉,胸腔在她後背後面一起一伏。
梁永琪側過身,把臉埋進陳浩的胸前。
她的鼻尖蹭著他襯衫第二顆紐扣的位置,蹭了兩下,然後整張臉貼了上去。
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帶著一點悶悶的共振。
「下一場攻城戰,我們還一起看。」
陳浩低著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貼了一會兒才開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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