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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2章 琴瑟和鳴,向海嵐的靈魂觸碰2

2026-08-11 00:27:26 作者: 極地蒼狼

  陳浩在聊到音樂和寫作的時候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看人看物目光都是平的,帶著一種觀察者的克制,但剛才他說起那些唐樂錄音和曲譜的時候,眼底有一種熱度冒上來,讓他整張臉看上去都柔和了一些。

  向海嵐從小到大見過不少影視圈的人,有天賦的、肯努力的、聰明絕頂的,她都打過交道,但為了寫一個劇本專門去聽幾個月唐樂錄音還自己學一門樂器的人,她確實是頭一回遇到。

  她把這種感受壓在舌根底下沒說出來,但眼神里的東西大約沒藏住。

  因為陳浩看了她一眼之後,目光忽然就微微變了一點,從之前的平和變得更深了那麼一層,像是一個人在看到另一個人真的理解了自己做某件事的初衷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細微的變化。

  他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複印件來。

  紙頁泛著黃,邊緣都捲起來了,一看就是被翻過很多遍的東西。

  封面上用繁體字印著幾個褪了色的字:《碣石調·幽蘭》殘卷摹本。

  向海嵐湊過去看,陳浩把複印件攤開在長案上,用手掌壓平了紙頁的卷角。

  「從香港一個收藏古譜的朋友那兒借的,」他說,「這是現存最古老的古琴文字譜,減字譜的雛形,唐代抄本的影印件。

  裡面有很多指法標記和徽位標記,我看不太懂,但覺得特別有意思。

  你要是感興趣,咱們可以一起琢磨琢磨。」

  向海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往長案這邊又靠了靠,低頭去看那些複印件。

  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印著那些像漢字又比漢字簡化得多的符號,每個符號由幾個部件拼在一起,有的部件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排列的方式有一定的規律但對她來說完全陌生。

  她雖然一個都認不出來,但看著那些規整而古樸的筆畫排列,一種奇異的聯想浮上了心頭——一千多年前,有人同樣在燈下對著這樣的譜子研習,同樣用指尖按著紙面一行一行地推敲。

  「你朋友肯把這種原件借給你影印?」她問。

  「他做了幾十年的唐樂研究,手裡藏了不少孤本,」陳浩說,「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了。

  他聽說了我在寫楊貴妃的戲,主動把幾本譜子拿出來讓我借去影印的。」

  兩人頭湊在一起對著那沓複印件琢磨了起來。

  陳浩指著一個結構最複雜的符號說:「我覺得這個應該是指『左手大指按九徽,右手食指挑第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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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這個偏旁,上面這部分應該是指法標記,下面的結構大概是弦序和徽位。」

  向海嵐湊近了看,鼻子都快碰到紙面了。

  她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半天,覺得陳浩的拆解確實有道理,因為那個符號確實可以分解成幾個部分,每個部分從形狀上看似乎都能對應上他說的意思。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是怎麼認出來的?」

  「硬猜的,」陳浩誠實地回答,「對照了好幾個版本的注釋。

  有些符號在不同的譜子裡反覆出現,我拿出現頻率高的那些去跟已知的曲譜對照,慢慢就摸出規律來了。

  不過這個過程特別慢,我弄了兩個月才認出來二十幾個指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著複印件繼續往下推。

  陳浩把那支竹笛橫在紙頁的右上角當鎮紙壓住,防止複印紙卷回來。

  向海嵐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尖點著紙面一行一行地移動,遇到似曾相識的符號組合就停下來跟陳浩討論。

  她發現有些符號組合看上去跟前面解讀過的很像但又有微妙的差異,比如同樣是指法標記但下面的弦序換了,或者徽位標記從九徽變成了十徽。

  「這個——」她忽然看到一個重複出現的符號組合,跟前頭陳浩解讀過的某個指法模式接近但有一個部件的位置挪動了。

  她伸手去指那個位置,想讓他幫她確認一下那個差異是不是意味著指法變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陳浩也伸出了手去指同一個譜字。

  兩人的指尖在泛黃的紙面上撞到了一起。

  向海嵐的食指指腹輕輕磕上了他的中指指腹,接觸面極小,就只是兩個指頭的尖端碰到了一塊兒,輕微到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溫度。


  但就在那個瞬間,一陣酥麻的顫意從她的指尖躥上來,順著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最後直直地衝上了肩膀。

  那感覺有點像冬天脫毛衣的時候被靜電打了一下,但比靜電更綿長,更熱。

  她猛地縮回了手,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覺得突兀,右手「嗖」地一下收了回來攥成拳頭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陳浩的手指也在同一瞬間收了回去。

  他收回手的動作比向海嵐慢一點點,好像他的大腦比她的慢了半拍才判斷出「這碰觸不太對勁」這個信息。

  他把手擱回複印件旁邊的長案檯面上,垂下視線看著紙面那個譜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起伏,但向海嵐注意到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排練廳里格外清楚。




  她的心跳比剛才合奏完對視的時候還要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不過就是手指頭碰到了一下而已,什麼都沒發生,她拍過那麼多吻戲、擁抱戲、甚至於更親密的場景,在片場被男演員摟在懷裡的時候她都能保持心平氣和地走位記台詞,怎麼現在就是指尖磕了那麼一下而已,她就慌成這樣了。

  她假裝在研究那個譜字的寫法,假裝自己的視線很專注,但事實上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紙面上那些符號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堆模糊的墨跡,沒有任何意義。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那根撞過他的中指仍然留著一絲奇異的觸感,像是他指紋的紋理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某種看不見的印痕。

  她能感覺到陳浩就在她旁邊,相隔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身上那種淡淡的肥皂和紙張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分明,她甚至能聞出那股氣味里有一點點木頭的氣息,大概是竹笛的管壁上殘留的竹子的味道。

  「這個字,」陳浩沉默了幾秒之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我覺得應該是左手名指按十徽,右手勾第二弦。

  跟你剛才猜的那個方向差不多。」

  「嗯,」向海嵐應了一聲,儘量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正常,「我再看一遍。」

  她重新把目光聚焦到紙面上,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過去。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終於真的看進去了,注意力慢慢從自己的指尖上移開,重新回到了那些古拙的符號上。

  兩人把這份琴譜複印件翻了大半本,太陽從排練廳的西窗落了下去,窗外那些原本明亮的格子光斑漸漸變長了、變淡了,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

  排練廳里的空氣在慢慢地變涼,向海嵐光裸的小臂上浮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發現窗外那片天空已經從明亮變成了溫柔的顏色。

  「快六點了。」她說。

  陳浩把那沓複印件收起來,一張一張摞整齊了裝回帆布包里。

  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拿了長案上的那支竹笛,然後轉過身,看著排練廳中央那塊鋪了深色木地板的空地。

  向海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塊地板正好被落地窗透進來的暖色光線鋪滿了,整個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蜜糖一樣的光澤。

  「我給你吹一段,」陳浩忽然說,「你在這塊木地板上隨便走走?不用刻意編動作,就跟著笛聲的感覺走就行。」

  向海嵐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穿的白色棉襪,又看了看面前那片光滑的木地板。

  來排練廳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這間偏殿改裝的排練廳地面保養得特別好,木料表面被打磨得細膩光滑,赤腳踩上去應該很舒服。

  她彎腰抓住襪口兩邊往下扯,把棉襪脫了放在剛才坐過的長案邊上,光著腳踩上了地板。

  腳心觸到木板表面的那一刻,那種微涼而細膩的摩擦感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用腳尖在原地碾了兩下,感受了一下地板的質地。

  陳浩走到窗邊站定。

  他背對著那片鋪天蓋地的暖色光,面朝著她,把竹笛舉到了唇邊。

  他吸了一口氣,吹出了第一串音符。

  這次的曲子跟中午那首民間小調完全不一樣。


  這首更慢,更悠遠,音符之間的空隙拉得很長,像是風從某個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來的時候那種似有若無的吟唱。

  向海嵐閉著眼睛聽了四五秒,等自己的耳朵完全抓住了旋律的輪廓之後,她緩緩睜開眼睛,開始動了起來。

  她先是慢慢地朝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輕,光裸的腳掌貼著木地板無聲地滑過去。

  她的右臂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在空氣中緩慢地畫了一個弧線,指尖像在觸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笛聲往下沉了半個音,她跟著那個下沉的幅度微微屈了一下膝蓋,身體的重心往左邊移了半寸。

  笛聲又上去了,她在高音到達的那一刻抬起下巴,把左臂揚起來往斜上方舒展開,整個人的線條從弓著變成了拉直的。

  她光裸的腳在木地板上無聲地移動,步子時快時慢,身體的轉動有時候追著笛聲的某個高音驟然抬升,有時候又隨著音符的沉降慢慢俯下來。

  她沒有去思考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那個姿態應該怎麼做才算好看,她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聽上面——耳朵捕捉笛聲里的每一個轉折和延宕,身體像一根柳條那樣跟著那個聲音走。

  陳浩一邊吹一邊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笛孔上方越過去,落在她身上。

  她赤著腳在地板上移動的姿態有一種特別原始的自由感,完全不是舞蹈課上教出來的那種成體系的動作,而是人在聲音里最本能的反應。

  她轉了一個圈,左臂甩出去的時候五根手指全部張開,指尖在窗框透進來的暖色光里劃出五道短促的金色弧線。

  然後她在旋轉的過程中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笑意,眼神里有某種亮晶晶的東西在晃。

  陳浩的笛聲在那個瞬間微微顫抖了不到半拍。

  他感覺到自己的氣口亂了一瞬間,但很快就把節奏穩住了,繼續往下走完了剩下的樂句。

  這首曲子收尾的部分用了好幾個長音,一個比一個拖得長,像是不捨得結束似的。

  向海嵐在最後一個長音開始的時候正好停在排練廳的正中央,她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微微垂著頭,胸口的起伏比剛才快了一些。

  笛聲終於消散了。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比中午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更沉。

  窗外的光從正對著她的方向鋪過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板上,她的側臉被那片光融進去一半,睫毛上像是鍍了一層什麼東西在發亮。

  陳浩把笛子從唇邊拿下來。

  他沒有說話,背靠窗框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支笛子。

  向海嵐抬起頭,目光穿過排練廳中央那片漂浮著金色微塵的空氣,落在陳浩身上。

  他的剪影背對著落地窗,整個人被光暈模糊了邊緣,輪廓看上去不太真實。

  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裡面沉著某種她能辨認出的東西——一種安靜的、不著急的注視。

  她低下頭看著地板。

  自己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一片暖光里,而在她影子的右側,另一道暗色的輪廓從窗邊的位置伸過來,在她腳踝的地方跟她自己的影子交匯到了一起。

  兩道影子從腳尖的位置開始重合交融,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腳、哪一段是她的腳。

  向海嵐心裡湧上一股很難說清楚的感受。

  像是一個人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走了很久,走累了,正要低頭繼續走的時候忽然抬頭看見遠處有盞燈。

  那盞燈不一定能照亮她腳下的路,不一定能告訴她前面該怎麼走,但只是看見它亮著,她的步子好像就輕了一點。

  「向小姐。」陳浩叫她。

  他的聲音從窗邊的位置傳過來,隔著一整間排練廳的距離,但聽著卻特別近。

  向海嵐抬起頭,發現他已經從窗邊走過來了。

  他穿過那塊鋪滿暖光的地板,走到她面前大約兩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伸手從襯衫胸前那隻口袋的深處掏出了一隻很小的錦囊。

  深紅色的綢緞料子,表面繡著一枚極小的平安結,口子上繫著一根金色的細繩。

  「前幾天去靈隱寺,順便請了幾道平安符,」陳浩把錦囊遞到她面前,「拍戲期間戴著吧,安神的。


  這類古裝戲頭飾很重,威亞戲也不少,戴個平安的東西心裡踏實。」

  向海嵐伸手接過來。

  錦囊小得過分,托在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綢緞的面料摸上去光滑微涼,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握了兩三秒,手心那一面的布料慢慢染上了她的掌溫,變得溫熱起來。

  她忽然想到這錦囊是揣在陳浩胸前口袋裡的,貼著他的胸口放了好幾天。

  這個念頭讓她又捏緊了一點。

  她把錦囊握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然後把繫繩的結扣繞在右手食指上轉了一圈,摘下來,妥帖地放進了自己牛仔褲的右邊口袋裡,還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謝謝。」她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很穩。

  「不謝。」陳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走吧,該吃飯了。

  明天還有一場梨園的戲要拍,今晚早點休息。」

  向海嵐彎腰把脫在長案旁邊的白色棉襪撿起來穿好。

  穿襪子的時候她單腳站著,另一隻腳翹起來擱在膝蓋上,身體晃了兩下才穩住。

  陳浩站在旁邊沒有伸手扶她,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向海嵐穿好襪子站起來,拍了兩下褲腿上沾的灰塵,抬頭的時候陳浩已經把帆布袋挎上了肩膀,那支竹笛從袋子側面伸出一截來,紅流蘇在袋沿外面垂著晃。

  他站在排練廳門口等她,手搭在門框上側著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排練廳。

  門外的庭院被染成了一片濃稠的暖色,連廊柱和石板路縫隙之間都填滿了那種融融的光線。

  向海嵐走在陳浩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不自覺地伸進牛仔褲口袋裡捏了捏那隻錦囊。

  布料被她手指的溫度焐熱了,貼在手心裡像一枚小小的、溫馴的活物。

  她忽然又想起排練廳木地板上那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了。

  從腳踝到腳尖,暗色的輪廓融成了一體,分不出彼此。

  那個畫面會在她記憶里留很久,她想。

  跟指尖在琴譜上撞到的那一下一樣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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