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嵐那天早上一睜眼就覺得心裡有個事兒沒落定。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發了一會兒呆,具體是什麼事兒她說不清,就是覺得哪兒不對勁。
她洗漱完下樓,自己倒了杯熱水坐在飯廳里慢慢喝著,喝到第二口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了——陳浩沒來吃早飯。
這事兒擱別人身上她不會多想,但陳浩跟別人不一樣。
她來陳園這麼多天,每天的早飯陳浩只要人在陳園就一定準時出現在飯廳,坐那個固定位置,面前擺一碗白粥、一隻水煮蛋、兩碟小菜,她下樓的時候那碗粥一定已經喝了大半。
她習慣了往那個位置看一眼就看見他坐在那兒翻手機或者翻劇本,偶爾抬頭跟她點一下頭,就算不說話那種存在感也讓人覺得穩當。
今天那個位置空著,桌面上乾乾淨淨,連一杯水都沒有。
她端著杯子站起來走到飯廳門口,朝外面走廊上經過的阿姨問了一句:「陳先生沒下來吃早飯?」
阿姨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和幾碟小菜,向海嵐認出來那是陳浩平時用的那隻碗,青灰色的,帶著一道淺淺的裂紋。
阿姨朝主樓的方向努努嘴:「陳先生今天在書房用,讓我把早飯送過去。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那兒看東西呢,臉色不怎麼好,說有點累,歇一歇就好。」
向海嵐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生病了?」
「他說沒事。」阿姨有點不確定地補了一句,「看著是像有點不舒服,但陳先生的脾氣您也知道,他說沒事那就是不讓管,我就沒敢多問。」
向海嵐謝過阿姨端著杯子回了飯廳,坐下來把那杯水喝完。
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臉,表情是平的,但她知道自己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她想了想陳浩早上讓阿姨把粥端到書房去這件事意味著什麼——他平時不管多忙都會到飯廳來坐到那十幾分鐘,那不是為了吃飯,那是一種習慣,他在陳園這個環境裡維持的一種日常秩序。
如果他把這種秩序都打破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讓人把飯送過去,那他的不舒服絕不是輕飄飄一句「有點累」能糊弄過去的。
她上午沒有戲,回了自己那棟小樓坐下來翻劇本,翻著翻著就走神了,眼睛盯著一行台詞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她索性合上劇本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但一閉上眼就想起阿姨那句「臉色不怎麼好」,心裡頭一陣一陣地不踏實。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光,上午的陽光把院子裡的磚地照得發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主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主樓二樓的窗簾拉著,看不出任何動靜。
她重新坐下來,翻開劇本,找了一張紙把上午琢磨劇本的時候拿不準的幾個問題記了下來。
記了大概五六條,她在每條後面都打了一個問號。
其實這些問題的答案她大概能自己推出來,如果放在平時她不會為了這幾句話專門去找陳浩,但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名正言順、不顯得自己多事兒的理由走過去敲他那扇門。
下午兩點出頭她拿著那張折過的紙片出了門。
往主樓走的路上她步子不快不慢,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說不清楚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她走到主樓門口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到裡頭玄關旁邊的小凳子上坐著小周,就是陳浩那個助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戴著副圓框眼鏡,手裡攥著手機低頭看著,聽到門響猛地抬頭站了起來。
「向小姐,」小周往樓梯口的方向擋了半步,臉上的笑有點為難,「陳先生今天不太舒服,交代了下午不見客,您……您改天再來?」
向海嵐的腳步壓根沒停。
她踩著台階往上走了兩步之後才偏過頭看了小周一眼,那一眼說不上凶,但小周伸出來想攔的手縮了回去。
向海嵐問他:「他怎麼了?」
「就是……有點感冒發燒,在樓上休息呢。」
「燒多少度?」
「啊?」小周愣了一下,「沒、沒量,就他自己說的,不太舒服,讓我去鎮上買了退燒藥和感冒沖劑回來。」
向海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上了二樓。
向海嵐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
她抬手正要敲,動作頓住了——那條窄窄的門縫裡的畫面讓她停在那沒動。
陳浩靠書桌後面的椅背上,身上穿著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大概是在屋裡待了一整天沒換,毛衣的領口有點歪了。
他手裡握著一隻玻璃杯,水是滿的,他沒喝,就那麼握著,虎口貼著杯壁,大概是想借那點水溫暖手心。
他臉上的憔悴藏不住了,顴骨上浮著兩坨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得起了皮,灰白色的,眼眶周圍洇著一圈青灰,像是幾天沒睡好又淋了場雨的那種倦。
向海嵐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準,撞在她胸口正中那個地方。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轉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陳浩聽到動靜抬眼朝門口看過來,坐直了身體,把杯子擱回桌上,清了清嗓子,那個動作明顯是在讓自己振作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帶著很明顯的沙啞,尾音有點飄,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棉花。
他說完這句話想站起來,手掌撐在桌沿上用力了一下沒起來,又使了一回勁兒還是沒起來,他乾脆放棄了,靠回椅背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那個他平時對所有人都用的、客客氣氣的、表示「我挺好的」的笑。
向海嵐看著他那個笑心裡頭那股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沒理會他那個表情,徑直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把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
她手掌的溫度比他額頭的溫度涼了不止一個檔次,手背碰到那層滾燙的皮膚的時候她整個手心都跟著收緊了。
燙,那種燙是隔著皮膚都能感覺到底下血管里燒著的那種燙,她掌心裡甚至能摸到他額角一層薄薄的細汗。
「你自己看看燒成什麼樣了。」她把手收回來,眉頭皺得很緊,「你早上不吃早飯,中午也不露面,讓助理買幾粒退燒藥就當沒事了?你知道你燒了多少度?你量過嗎?你就這麼坐著看了一天的劇本?」
她這番話連珠炮一樣砸過去,語速快,咬字重,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道。
陳浩被她堵了個結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轉了一圈發現說什麼都會被頂回來,索性閉了嘴。
他看著向海嵐那張繃著的臉,嘴角那個客氣的笑慢慢收起來了,換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沒說話,就靠在椅背里看著她,那眼神里有一種「行吧你說什麼就什麼」的意思。
向海嵐沒再跟他廢話。
她直起身環顧了一圈書房,矮几上放著一隻杯壁全是水漬的玻璃杯,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旁邊扔著兩板拆開的感冒藥,鋁箔板上摳走了幾粒,剩下的藥片零零散散地嵌在透明塑料殼裡。
垃圾桶里揉著好幾團紙巾,每一團都攥得緊緊的,硬邦邦地堆在那。
她彎腰把那隻涼透的杯子端起來摸了一下外壁,冷的,她轉身端出去在走廊盡頭的水吧檯倒了,重新接了杯溫熱的水端回來放到陳浩右手邊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你躺下。」她說。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眼睛盯著他,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浩靠在椅背上沒動。
「我坐一會兒就行,還有幾頁劇本要看。」他伸手指了指桌上攤開的《楊貴妃》劇本,手在半空劃了一下又落回去。
向海嵐沒跟他爭論。
她走過去把書桌旁邊那把單人沙發的靠枕拎起來拍鬆了,又上手把沙發麵上的褶皺抹平了,然後把兩隻靠枕一左一右豎著排好,一個靠腰一個靠頭,調整了兩回位置才覺得差不多。
她走回陳浩身邊站定,一隻手扶住他的椅背,另一隻手伸出來做了一個「請」的示意。
她一句話都沒說,就站在那,手扶著椅背,看著他。
那個無聲的姿勢比她說十句「你給我躺下」還有壓迫力。
陳浩跟她對視了兩秒鐘,他看到她眼睛裡頭那股勁兒了,那股「你今天就別想跟我犟」的勁兒。
他認輸了。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腿上的力氣不太夠,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他扶著桌沿穩了兩秒才邁開步子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靠著靠背把腿伸直了往前伸出去。
向海嵐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拿過來抖開,毯子在她手裡展開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她彎腰把毯子蓋到他身上,從肩膀一直掖到腰,邊角折進去壓在身側。
她又蹲下去把他腳邊那雙拖鞋擺正了,鞋頭朝外,方便他起來的時候腳一踩就能穿進去。
她蹲在地上抬頭看了他一眼,陳浩靠在沙發靠背里看著她做這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出聲。
向海嵐做完這些轉身出了書房門,下了樓。
她的步子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踩在木質樓梯上篤篤篤的聲音走得又穩又急。
她走到一樓東側進了廚房,這間廚房她之前來過幾回,有一次是早上下來泡茶,還有一回是晚上口渴了找水喝,知道碗櫃在哪個位置、冰箱裡的東西怎麼擺的。
她打開冰箱冷藏室翻了翻,擱物架上有一小袋米,大概剩了不到兩碗的量,旁邊還擱著一小塊姜,裹在保鮮膜里,看著是前兩天買的。
她又翻了翻碗櫃,在底下一層摸出來一隻砂鍋,深褐色的,鍋壁上有一層用了很久之後沁出來的油潤的光,洗乾淨了放在那,鍋底乾乾的。
她把米袋解開倒了大半杯米進砂鍋里,擰開水龍頭接了三碗水,伸手進去淘了兩遍,水倒掉,又加了三碗清水進去。
她從保鮮膜里把那塊姜剝出來,拿刀削了皮,切成薄片再切成細絲,薑絲切得不算勻,有的粗有的細,但她沒管,把薑絲全撥進鍋里。
她擰開煤氣灶的火,藍色的火苗「噗」地躥出來包住鍋底,她調到中檔,站在灶前面守著。
砂鍋里的水慢慢燒開的時候鍋蓋被蒸汽頂得哐哐輕響,她揭開蓋子看了看,水面翻滾著,米粒在水裡打著轉往上浮,鍋面上浮起一層白色的沫子。
她拿長柄勺在鍋里攪了兩圈,把火擰到最小,蓋子重新蓋上,留了一條縫讓蒸汽往外散,然後往後靠了半步,後背抵著灶台邊沿,就那麼站著等。
廚房裡靜得只能聽見砂鍋蓋子縫隙里噴出來的蒸汽發出的嘶嘶聲,跟貓在喉嚨里呼嚕似的,細而綿長。
向海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剛才貼他額頭那一下的觸感,那種燙,那種皮膚下面裹著高熱又不吭聲的倔強。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裡空空的,但她好像還能感覺到他額頭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烙在上面,抹不掉似的。
粥熬了將近五十分鐘。
中間她揭開蓋子攪了三回,頭一回水還稀著,第二回米粒開始發胖了,第三回粥湯已經泛出了乳白色的黏稠。
她把火關掉,揭開蓋子低頭看了看,米粒全綻開了,一朵一朵細碎的白花浮在粥湯裡頭,薑絲已經煮軟了混在粥里幾乎看不出來,但那股清冽的辛香從鍋口蒸騰上來鑽進鼻子裡,暖融融的,帶著一種安撫人的力道。
她拿一隻白瓷碗盛了大半碗,粥舀進碗裡的時候濃稠度剛好,舀起來能在勺背上掛一層薄薄的米油。
她又從消毒櫃裡抽了一把小勺,端穩了碗上了樓。
上樓梯的時候她特地放慢了腳步,怕走快了粥灑出來。
她走到書房門口用肩膀把虛掩的門頂開了,門扇往裡推開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陳浩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胸口搭著那條薄毯,呼吸比平時粗重也深長,吐納之間胸膛的起伏很明顯。
他聽到腳步聲眼皮動了一下,睜開眼朝門口看過來,看到她端著那隻白瓷碗走進來的時候眼神里滑過去一瞬意外。
那種意外很短暫,像是他壓根沒料到她會走回來,更沒料到她走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向海嵐在沙發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凳面矮,她坐下來之後視線跟靠在沙發上的陳浩差不多平齊。
她把粥碗擱在自己膝上,白瓷碗底貼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透過那層薄薄的棉布能感覺到碗底傳來的溫度。
她舀了一勺粥起來,低下頭湊過去吹了兩下,嘴唇離勺面不到一拳的距離,吹出來的氣把粥面上那層熱氣拂散了。
她試了試勺背的溫度,不燙了,才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張嘴。」她說。
語氣還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調子,不溫柔也不生硬,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你張嘴,我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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