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提出神獸系統可以上線的那天,梁永琪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關於下周版本更新的排期表。
辦公室在上海總部大樓的十七層,窗子朝西,下午的光從百葉窗縫裡斜著落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條一條灰白色的亮線。
排期表攤在鍵盤旁邊,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下周要上的模塊:門派技能調整、周末活動、商城上新、幾個拖了很久的副本修復,還有兩條被標紅的bug。
她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筆尖在「活動優先級」那一欄旁邊點了點,又劃掉,再重新寫了一個數字。
桌角放著一杯咖啡,已經喝到杯底,剩下一點深褐色的痕跡。
電話是她打過去的。
本來只是想確認幾個功能模塊的優先級。
下周版本更新的排期表要定稿,活動、副本、商城這幾塊都擠在一起,策劃那邊給了兩個方案,運營那邊又想要把周末活動提前。
她需要陳浩拍個板,至少把大方向定下來。
電話接通之後,前面幾分鐘聊得都很正常。
她念模塊,陳浩在那頭聽,偶爾說一句「這個往後放」或者「那個先按原計劃」。
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文檔。
聊到一半的時候,陳浩忽然把話題轉到了另外一個方向上。
「神獸系統可以推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說任何一件已經想好的事情一樣平。
沒有鋪墊,沒有「我有個想法」,也沒有先問一句「你覺得怎麼樣」。
就好像這件事已經在他腦子裡放了很久,現在只是順手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梁永琪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陳浩繼續說:「超級泡泡、超級金猴、超級大象,這三種作為第一批放出去。
獲取方式綁定在特定活動上,或者極低概率的野外掉落。
碎片合成是另一條路,九九八十一枚碎片換一隻,碎片的掉率控制在千分之一左右。」
梁永琪把排期表合上了。
紙張合攏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啪」,她靠在椅背里,手機貼著耳朵。
鉛筆從手指間滑下去,滾到滑鼠墊邊上。
她腦子裡開始算千分之一的掉落率配上九九八十一枚碎片的數量。
如果一次野外怪只算一次掉落機會,千分之一,那平均要打一千隻怪才掉一枚碎片。
八十一枚碎片,就是八萬一千隻怪。
如果一隻怪要打將近一分鐘,那得打八萬多分鐘。
她算到一半,覺得這個數字大得有點不真實,又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還是差不多。
算完之後她沒有馬上接話。
電話那頭也安靜著。
她能聽見陳浩那邊很輕的呼吸聲,還有鍵盤被碰了一下的聲音,不知道是他無意間碰到的,還是他在看什麼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指甲碰到桌面,發出很小的「篤、篤」兩聲。
「浩哥,」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聊排期的時候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像在說一件她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太像總經理該說的話,「我想要一隻超級泡泡。
粉紅色那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如果她不熟悉陳浩,可能根本察覺不到。
但她熟悉他。
她知道他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可能眼睛還看著屏幕,可能手指停在鍵盤上,也可能只是把手機換了一邊耳朵。
然後陳浩的笑聲從聽筒里傳出來。
笑聲不長,從鼻腔裡帶出來的一拍氣音,尾音裡帶著一種被意料之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柔軟。
不是那种放開的笑,也不是嘲笑,就是一個人聽到一句自己沒預料到的話之後,從喉嚨里自然漏出來的聲音。
「你是總經理,」他說,「你直接讓策劃給你刷一隻不就行了?改個數據的事。」
梁永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看著辦公室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下午的光已經暗下去了,百葉窗縫裡的亮線變成了一種偏冷的灰。
樓下高架上的車流聲隔著玻璃傳上來,很悶,像遠處有人在翻紙。
她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我不要刷的。
刷出來的東西沒有意義,跟拿代碼貼上去的一張紙一樣。
我要正兒八經自己在遊戲裡弄到的,才算是我的。」
電話那頭的笑聲收了。
安靜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大約兩秒。
這兩秒里,梁永琪能聽見自己辦公室里空調出風口的低響,也能聽見手機聽筒里極其細微的電流聲。
她甚至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太認真了,認真得不像是在聊一個版本功能,而像是在聊別的什麼。
然後陳浩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也慢了一點,像在說一件被他認真考慮過之後覺得可以執行的事情。
「好。
那我也註冊個號,陪你一起抓。」
梁永琪以為他在開玩笑。
她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你少來」,但最後沒說。
電話掛了之後,她把排期表重新打開,繼續看了兩頁,把神獸系統的優先級調到了下一個版本的第一位。
她還在「碎片合成」那一行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81」,寫完又覺得沒必要,拿橡皮擦了,留下一點淺淺的灰印。
第二天晚上她留在公司加班。
那幾天版本排期緊,策劃那邊交上來的案還有幾處要改,運營又臨時加了一個充值活動,她只能在辦公室把會開完,再留下來把郵件一封一封回掉。
等到八點多的時候,外面工位上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她這一間還亮著。
她伸了個懶腰,正準備關電腦,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陳浩發來的消息。
消息很短,上面寫著一個伺服器的名稱和一個角色ID。
伺服器名稱是遊戲裡比較老的一個區,角色ID是一串數字,前面沒有加任何備註。
梁永琪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她第一反應是他在逗她,第二反應是,他可能真的註冊了。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後打開遊戲客戶端。
客戶端更新了一會兒,進度條慢慢走到頭。
她登錄了自己的飛燕女帳號。
這個號她玩了很久,雖然中間因為工作忙斷斷續續,但角色一直沒刪。
飛燕女站在長安城的某個角落,身上穿著淺紫色的衣服,衣服上帶著銀色的花紋,是以前活動換的。
她檢查了一下背包,藥還夠,裝備也沒問題,又看了一眼好友列表,灰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九點,北俱蘆洲的雪地上出現了兩個Q版角色。
一個淺紫色的飛燕女,衣服上帶著銀色的花紋;一個深藍色外套的劍俠客,腰帶鑲著金邊。
兩個角色並肩站在雪地里,腳下是白茫茫的一片,遠處有幾棵被雪壓彎的松樹,再遠一點是灰藍色的山脊。
聊天欄里偶爾滾過一兩句路人的喊話,有人在喊組隊,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罵剛才副本里掉線的人。
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角色的ID有什麼特別之處。
陳浩在遊戲裡打字的時候喜歡用最普通的口吻。
他打出來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地圖好大,我從傳送點跑過來跑了三分鐘。」
梁永琪坐在公司辦公桌前面,盯著屏幕上那個劍俠客跑得歪歪扭扭的路線,笑了一聲。
陳浩的角色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走幾步停一下,像在雪地里找不著北。
她打字回過去:「你按住滑鼠左鍵拖方向,不要一下一下點,你剛才那個走法像喝醉了酒。」
「我第一次玩,不熟練。」
「你寫代碼的時候怎麼那麼熟練。」
「寫代碼不用學走路。」
梁永琪在辦公椅上笑了一下,把對話框裡的字打出來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表情過去。
一個系統自帶的黃色小臉,嘴角微微翹起來的那種。
他們從那天晚上開始刷。
每天晚上九點多上線,組隊刷兩個小時的野外怪,目標是那些千分之一掉率的碎片。
北俱蘆洲的雪原上,怪物等級不低,兩個人的角色配合起來打一隻怪需要將近一分鐘。
陳浩的劍俠客負責近身吸引仇恨,梁永琪的飛燕女在遠處放法術,偶爾給劍俠客加一口血。
兩個人配合得不算熟練,偶爾會被怪追得滿地圖跑。
第一晚,陳浩的劍俠客還不太會拉怪。
他衝上去砍一隻雪鬼,砍了兩刀,旁邊兩隻怪也跟著圍過來,他轉身想跑,結果點錯了方向,角色往怪堆里扎了進去。
梁永琪在語音里喊:「你往我這邊跑,別往那邊!」陳浩「哦」了一聲,劍俠客又轉回來,血條已經掉了一半。
飛燕女抬手放了一個法術,把其中一隻怪打退了兩步,劍俠客才從縫隙里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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