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沫頷首說道:「是的,不樂觀。」
她聲音低緩,像在陳述一個不願承認的事實。
「畢竟這是人類最強的工業國家,有的時候,血肉之軀和鋼鐵意志,甚至都無法彌補。」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那張紙,又抬起頭來。
「不過……我覺得,這並不妨礙上層的決策。」
「他們絕不會因為敵人的強大,而選擇屈辱的妥協。」
她曾在陝北待過一段時日,住過窯洞,吃過黑豆,聽過那些老兵講述長征路上的雪與火。
她知道這支隊伍的歷史,知道他們骨子裡刻著的那條底線,從不跪著求生。
哪怕眼下美國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國家,那又如何?
若不得不戰的時候,他們用胸膛去迎鋼鐵,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哪怕鮮血淋漓,哪怕頭顱落地,該走的路一步都不會少。
陳少安沉默了一會兒,指間的菸捲燃了半截,灰燼落在褲腿上。
他輕輕拍掉,沉吟道:「是啊,他們是不會屈服的。」
他心裡清楚,和陝北那會兒相比,現在的條件終究好了太多。
福建的船塢里,焊花晝夜不熄,上海郊外的廠房中,車床的轟鳴從未停過。
過去幾年,他親手搭起了一個相對完善的工業體系。
坦克裝配線能跑起來,汽車廠每個月能下線四百輛卡車,載重兩噸半,勉強夠用。
火炮彈藥車間裡,榴彈的裝藥密度已經趕上了德國戰時的標準,甚至船台上還能拼出幾艘千噸級的護衛艦,航速二十一二節,艦炮口徑七十六毫米。
可這些東西擺到太平洋對岸那個巨獸面前,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美軍的「衣阿華」級戰列艦,主炮口徑四百零六毫米,一發炮彈就重一噸多。
他們的艦載機聯隊,一次出動就能投下數百噸高爆炸藥。
真正讓陳少安稍稍安心的,是那些藏在山洞裡的制導火箭彈。
末端採取電子信號,命中精度能控制在百米以內,這個領域美國人也未必領先。
還有全氮陰離子鹽的批量產線,那東西的爆速接近九千米每秒,是TNT的數倍有餘。
這些非對稱的底牌,能讓即將遠征的部隊在關鍵節點上砸開一道口子。
但即便如此,他仍覺得手心微微發潮。
這次要面對的,不再是日本那個「窮鬼帝國主義」,而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全球最強工業國軍隊。
那些士兵剛剛從歐洲戰場退下來,在諾曼第的奧馬哈海灘淌過血。
他們在阿登森林裡和德軍裝甲師絞殺過,在沖繩的坑道里用火焰噴射器清過洞窟。
不能小瞧這樣的對手,否則代價會慘烈到讓人窒息。
陳少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
他轉過頭,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我要回國一趟。」
「蘇沫,你去美國,協調統籌那裡的情報工作,尤其是國防部內部流出的那些文件。」
「除此之外,還要想辦法煽動美國國內的輿論,倡導和平,反對戰爭,讓民眾的厭戰情緒漲起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重量。
「至於南美和其他方向的產業,讓雲姝和美汐去打理就好。」
蘇沫點頭,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便簽,快速記下幾個要點。
「好,我來處理這些。」她抬眼看他,「你千萬注意安全,讓猴子和標子跟你一起回去。」
陳少安點點頭,把菸頭摁滅在窗台的鐵皮盒裡。
「那好,船隊那邊你也協調好。」
「咱們能夠援助國內的東西不少,堆在倉庫里也是吃灰,不如全部拉出去。」
說完之後,他簡單收拾了一個帆布包,裡面只有兩套換洗衣物和一本翻舊了的地圖冊。
清晨的首都機場,霧氣還沒散盡,跑道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歡迎的隊伍很簡單,不過十來個人,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
楊將軍站在最前面,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凝成一團。
「少安同志,歡迎你回國啊。」他笑著迎上來,重重握住陳少安的手,「我們可是有段時間沒見了。」
陳少安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他微微挺起的小肚腩上。
「老楊,好久不見呢,吃胖了啊。」
楊將軍拍拍肚子,笑聲爽朗:「呵呵,沒辦法啊,這伙食比之前好了,天天坐在辦公室里,想不胖都難呢。」
說完,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黑色防彈車就停在台階下方。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被隔絕了大半。
陳少安透過車窗,看著這座古城在晨光中漸漸甦醒。
和幾年前相比,人口稠密了許多,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
遠處起重機高聳,工地上鋼筋裸露,混凝土攪拌機隆隆作響。
廣場上,哨兵站在風裡,身形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紋絲不動。
他們的目光平視前方,黝黑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繃緊。
身後,那兩行紅色大字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
陳少安默念了一遍,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
城樓的對面,人民英雄紀念碑剛剛完成奠基,四周還圍著竹編的擋板。
那塊碑要等到數年之後才能完工,可它的影子已經提前投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碑面上不會鐫刻任何具體的名字,只記錄一個群體,只悼念一個群體,只頌揚一個群體。
那個群體的名字叫——人民英雄。
為1840年至1949年間為國犧牲的所有人而立,不論有名還是無名。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停在一處院落前。
院裡的海棠花早已謝了,綠葉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陳少安跟著楊將軍穿過迴廊,推開一扇木門,走進一間不大的會議室。
屋裡坐著十多個人,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對著地圖沉思。
他一一敬禮,握手,掌心傳來或粗糙或溫熱的觸感。
然後他坐到一張帆布沙發椅上,椅面微微下陷,彈簧吱呀響了一聲。
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半島地形圖,等高線密集,河流用藍線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