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在暴雨中提前降臨。海面上翻湧著白頭浪,浪頭比傍晚時又高了半丈,撞在岩壁上炸開的水花濺得比城牆還高。蟹爪渡西邊的廢碼頭空無一人——暴雨把所有的哨卡都趕回了屋子裡,連黑礁幫的巡邏隊都不願意在這種天氣里出來。
沈渡站在碼頭的棧橋上,朝黑暗中的海面打了個手勢。片刻之後,一條漆黑的小船無聲地從岩壁下的暗涌中漂了出來。船身只有三丈長,船首掛著一盞用貝殼磨成的防風燈,燈光被雨幕裹成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撐船的是一個精瘦的老頭,披著蓑衣,臉藏在斗笠下面,只露出一個布滿皺紋的下巴。
「老何,」沈渡朝老頭點了點頭,「今晚風浪大,能走嗎?」
「走是能走。」老何的聲音被雨聲削得斷斷續續,「不過醜話說前頭——這麼大的浪,靈舟也顛得厲害。你們要是暈船,別怪我。」
「走吧。」陸峰已經踏上了船。
五個人迅速上了船。老何撐起長篙,在棧橋上輕輕一點,靈舟無聲地滑出了廢碼頭,融入了雨夜的大海。
潮音城的燈火在身後漸漸變小。暴雨沖刷著甲板,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從船舷邊涌過,靈舟在浪尖和浪谷之間起伏顛簸,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反覆拋起又接住。韓鐵山蹲在船艙里抱著他的玄鐵重盾,臉都綠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青站在船尾,斷水劍橫在背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潮音城,雨幕中那千百盞燈火被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暈,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那些眼睛有些屬於散修聯盟,有些屬於黑礁幫,有些屬於天水商會。但李青知道,真正在看的那一雙,是灰藍色的。
船駛出三里遠的時候,船底下的海水忽然泛起了一層淡藍色的螢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從海底深處滲出來的光,像是有無數的螢火蟲在水下燃燒。
「龍骨礁,」沈渡走到船尾,蹲下來看著海面上的螢光,「第七入口要開了。」
靈舟破浪前行,駛向那道遠古的輪廓。
龍骨礁在暴雨中顯出了全貌。
靈舟在浪尖上顛簸了整整一夜,直到東方海面上浮出一線魚肚白,暴雨才漸漸收了勢頭。老何把靈舟泊在一座最大的礁石背面,這塊礁石足有二十丈高,形狀像一根斷裂的龍脊椎骨,歪歪斜斜地插在海面上,礁石表面布滿了被海水侵蝕出來的孔洞,風從孔洞裡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到了。」老何把纜繩系在一塊突起的礁石上,「龍骨礁方圓十里的範圍,再往裡暗礁太多,靈舟進不去,得換小舢板。」
韓鐵山第一個跳上礁石,趴在石頭上乾嘔了兩聲。在海上顛了一夜,這個能扛金丹後期攻擊的體修,愣是被暈船折磨得面如土色。蘇雲嵐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藥丸遞給他,韓鐵山接過來一口吞了,又趴了半晌才緩過勁來。
「這輩子再也不坐船了。」他撐著玄鐵重盾站起來,雙腿還在打顫。
「那你回去的時候打算游回去?」沈渡從船上跳下來,踩在礁石上穩穩噹噹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我——」
韓鐵山的話還沒說完,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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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陽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從海底深處滲出來的淡藍色螢光。光芒從龍骨礁西側的海面下透上來,把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種夢幻般的冰藍色。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像是有無數發光的絲線在水下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海水開始冒泡——不是沸騰的那種冒泡,而是細密的、均勻的氣泡從海底升上來,每一個氣泡里都包裹著一點淡藍色的光點,浮到水面就輕輕炸開,釋放出一縷極細的靈氣。
「第七入口要開了。」沈渡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緊張,「所有人上舢板,快。」
老何從靈舟後面拖出一條小舢板,最多只能坐五個人。陸峰第一個跳上去,然後是蘇雲嵐、韓鐵山和李青,沈渡最後一個上船,手裡握著那塊碧波島的通行鐵牌。老何沒有上船,他站在礁石上把纜繩解開,朝沈渡點了點頭:「我在這兒等五天。五天之內你們不出來,我就走。」
「五天夠了。」沈渡說。
舢板無聲地滑入發光的海水。海面上的螢光在舢板兩側分開又合攏,像是船在星河中航行。越往西走,螢光越亮,到了後來整個海面都變成了一面巨大的發光鏡子,舢板像是在光里飛行。
「看前面!」韓鐵山忽然指著前方喊道。
海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是礁石之間的裂縫,而是一道憑空懸浮在海面之上的裂縫。它大約有三丈高、一丈寬,邊緣是扭曲的——不是直線,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撕扯過的傷口,邊緣不斷地顫動、收縮、擴張。裂縫裡面什麼都看不到,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種徹底的虛無,像是一扇通往不存在之地的門。
「現在!」沈渡站起來,雙手結出一個古怪的法印,「四個人同時注入靈力!隨便什麼屬性的都行!」
陸峰、蘇雲嵐、韓鐵山和李青同時出手——刀氣、丹藥之火、體修的蠻力衝擊、碎虛指的靈力——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時轟進裂縫中。裂縫猛地一震,邊緣的顫動忽然停止了。緊接著,裂縫從中間緩緩裂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有宮殿的飛檐、有街道的青石板、有枯萎的古樹、有倒塌的塔樓——但這些景象都是半透明的,像是無數層畫面疊在一起,每一層都在不同的時間線上獨立運轉。
「進去!」沈渡一把抓起船槳,用力一撐,舢板直接衝進了裂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