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盛被他一句「孩子」說得頓時紅了眼眶。
儘管四十好幾了,可他仍有慈愛的父親疼愛。心中有了委屈,第一反應是找老父親傾訴。
哪怕老父親已經年過古稀,哪怕他寄居在小師妹這邊,哪怕這樣的話題難以啟齒。
「爸……」李茂盛哽咽:「謝謝。」
接著,他埋頭喝水,喉嚨禁不住嗚咽。
李緣輕拍他的肩膀,道:「先別激動,聽我說說,可好?」
李茂盛埋著腦袋,仍點點頭。
老人家坐下來,就坐在兒子的身邊。
「茂盛,志華跟你結婚也快二十載了,不是一年半載。有些事,能將就便將就。如果是我這邊的,那不值一提,都是細微芝麻事,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仔細聽來,更大的問題似乎在你這兒。」
李茂盛點點頭:「她……她讓我今年必須調來京都,不然就要跟組織提離婚。」
「為什麼?」李緣蹙眉問:「她難道不知道大西北那邊是你追尋多年的夢想?」
李茂盛嗤笑:「她哪裡管什麼夢不夢想。她說了,夢想又不能當飯吃。」
「可你的夢想一直是你的飯碗。」李緣好奇反問:「她不可能不知道吧?」
李茂盛答:「她知道,但她嫌棄這個飯碗太小,不是金飯碗。」
「原來如此。」李緣啞然失笑:「我向來以為她很支持你……沒想到是我看錯了。」
「不。」李茂盛解釋:「她以前確實很支持我的工作,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變了。她說,那是以前她見識淺薄,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她後悔沒早點來京都,更後悔沒讓我跟著調回來。」
李緣蹙眉問:「你有沒有告訴她你在這邊很難找到跟你專業相關的部門?」
「說了。」李茂盛搖頭:「她說無所謂,只要能去前景好的部門,待遇好,地位高就行。」
李緣禁不住有些可憐兒子,道:「這一點,對你來講不容易。」
兒子和女兒自小都有自己的夢想,而且非常執著。
他和去世的老伴都很支持兒女們追夢,哪怕需要長期天涯各一方,哪怕膝下沒兒女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
他的一雙兒女都有遠大志向,跟金錢和權力卻關係不大。
不管是去世的女兒,還是眼前的兒子,都不是這方面的人才。
「你的幾個師兄混摸打滾二三十年,堪堪能有一番成就。你如果驟然調動,離開你最擅長的領域,幾乎得重頭開始學起。而你早已經過了打基礎的年紀,想要從零開始奮起,談何容易。」
李茂盛為難嘆氣:「爸,這便是我最為難的地方。一邊是媳婦和家庭,一邊是我的夢想和事業。她這麼逼我二選一,真讓我頭痛。」
李緣眯眼想了想,分析:「倘若你選了家庭,選擇調回來,可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你也沒法讓她滿意。」
「我哪可能一來就捧到金飯碗!」李茂盛絲毫沒信心:「我跟她仔細分析過。我說,我們家的根基和人脈都在省城那邊,不是在京都。我也說過,這些年我攢下的資源都在大西北。一走了之的話,可能得毀於一旦,以後再也攢不起來。」
李緣想了想,問:「她是不是覺得阿毅會幫你?」
「……她沒明說。」李茂盛撇撇嘴:「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她認為阿毅現在位高權重,大可以攀上他這棵大樹。她還說,大樹底下好乘涼,來了以後絕對差不了。」
李緣不悅蹙了蹙眉,道:「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如果真不濟,誰幫都沒用。你真的不適合名利場。不是我貶低你,更不是我瞧不起,而是了解你,知曉你真不適合。」
兒子和女兒都喜歡自然科學,喜歡鑽研問題,對人情世故往來方面,幾乎沒任何天賦。
不是他妄自菲薄,不是他沒有教導或引導,而是他們真的不適合。
有些天賦是天生的,後天哪怕再努力去培養,也只能事倍功半,甚至是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就好比寫作,哪怕他手把手教,兒子女兒都不可能擅長。
恰恰相反,小婉她極擅長寫作,一點即通,舉一反三,下筆便有自己的風格。
年紀輕輕,她的書寫水平就已經極老道。
不僅如此,她還很擅長把控讀者的心,很會營銷書本。
而這些都不是靠學習就學得來的。
李茂盛點點頭:「爸,我也知道。這幾天我沒少跟她解釋,費了好多勁兒,可她執迷不悟,怎麼勸都聽不下去。」
李緣低低嘆氣。
「爸。」李茂盛咬了咬牙:「大不了,她提離婚就隨她。與其讓她瞧不起,還不如放彼此自由。反正孩子都十幾歲了,不是幾歲或幾個月。哪怕離了,她還是孩子們的媽,這一點永遠改不了。她會有退休工資,會有兒女們孝順,她的晚年生活也差不了。」
李緣躊躇片刻,仍禁不住提醒。
「兒啊,你已經四十幾歲了,不是幾歲,不可衝動妄為。」
李茂盛苦笑:「爸,不是我衝動……我是實在受不了了啊。」
額。
李緣直覺此話格外熟悉,猛然想起梅滿庭這個愛徒來。
「你跟滿庭倒是同病相憐起來。不過,比起小梅來,你比他幸運多了。」
李茂盛微愣,脫口問:「滿庭怎麼了?」
老父親苦笑,將梅滿庭多年來的憂愁和憋屈盡數說給他知曉。
「他說過,他做夢都想離婚……」
李茂盛聽得苦笑連連,搖頭:「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李緣仍勸道:「別衝動,別動輒就提離婚。尚且有一年的時間,看看能不能有所緩衝。如果她仍堅持,咱們再尋一個折中的法子。」
「……什麼法子?」李茂盛追問。
李緣搖頭:「辦法總比困難多。我想不到,你想不到,不代表其他人想不到。心園裡里外外這麼多人。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指不定真能給你想出法子來。」
「爸……」李茂盛有些想不明白,「你跟志華相處時間極少。當年我們結婚那會兒,雖然你和我媽什麼都沒說,只是笑眯眯為我們舉辦婚禮。可我心裡頭知道……她並不是你們滿意的兒媳人選。這麼些年來,她除了給我生了一對兒女外,對家庭什麼奉獻都沒有。她不孝順公婆,相夫教子也做不到。我還以為您見我這般難受,會同意我離婚。」
李緣睨了他一眼,道:「是你娶媳婦,又不是我們娶,你們相處得來就行。當年你們如果還八字沒一撇,我和你媽肯定會給我們的意見讓你參考。可你將她帶回來的時候,說你們都要結婚了,那我們自然什麼都不能說。我和你媽那時的意見已經不重要了。」
「我知道。」李茂盛低喃:「你們就是太好說話了,她才會這樣子對你們。」
「噓。」李緣道:「剛才你有一句話說對了。她為你生下一對兒女,這是她對這個家庭最大的貢獻。你呀,別一生氣就全權否定她。我不同意你們離婚,不同意。」
「爸!」李茂盛頗無奈:「我就帶孩子們過來陪一陪你,她就各種出氣指桑罵槐。我是實在氣不過,才跟她吵了兩句。我怕嚇著孩子們,轉身又回了您這兒。」
「嗯。」李緣點點頭:「這就對了。都這把年紀了,還管控不了自己的脾氣,那就太讓我失望了。」
李茂盛往身後的炕一趟,悶聲:「我這幾天住這兒了,陪一陪你,順便想想法子。」
李緣禁不住提醒:「晚上阿毅可能要過來,估計不夠睡。」
「真的?」李茂盛一下子來了精神:「我正要找他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