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聲音?
陸霄的身體砸在地面上的一瞬間,屋裡正跟邊海寧叼著紙牌玩抽烏龜的小瑟瑟忽地抬起頭,支楞著耳朵仔細聽了起來。
「聽見什麼了?」
正倒騰手裡紙牌的邊海寧等了半天沒見小瑟瑟湊過來,一抬頭看見凝神傾聽的它,問道。
這會兒雪盈和小雌蝶都不在,知道直接回答邊海寧聽不懂,小瑟瑟直接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書桌前探頭看了一眼桌上的不鏽鋼水杯。
嗯,空的。
然後瀟灑一甩頭。
「咣!」
水杯以同樣瀟灑的姿勢摔到了地上。
小瑟瑟看向邊海寧。
怕邊海寧不理解,它咬著杯子邊邊又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再次一甩頭。
「咣!」
邊邊還沒看懂嗎?這個東西不會被摔壞吧……
見邊海寧遲遲沒有再開口,小瑟瑟正猶豫著要不要再摔一次杯子,坐在床上的人動了。
利落掀開被子下床穿鞋,把柜子里的雨衣拿出來披在身上,邊海寧一邊扣扣子一邊開口:
「能找到剛剛這個聲音發生的地方嗎?帶我去。」
當然能,走嘛走嘛。
小小的麝輕巧跳到門口,咬著門把手拉開了門。
邊海寧的思路很清晰。
外面的雨下得這麼大,雨聲已經能遮蓋住絕大部分比較小的聲音了。
在這種情況下小瑟瑟還能聽到重物砸落的聲音,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有之前在據點時溫室被冰雹砸壞的前車之鑑,還是出去看看比較保險。
跟在小瑟瑟後面出了臥室,邊海寧下意識往陸霄的房間方向瞟了一眼。
燈關著,烏漆麻黑的。
霄子這麼早就睡了?
他想過去看一眼,但是小瑟瑟已經率先衝進雨幕,邊海寧也只得先跟上。
感受著雨水拍打在身上的涼意,小瑟瑟很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了一小會兒突然想起出來是要干正事的,於是趕緊支楞起耳朵,一邊往剛剛聽到的聲響處走,一邊仔細聽起來。
一切如常,除了多出來的那個呼吸聲……耶?
往後院走了幾步,聽到雨聲中多了一絲陌生的微弱呼吸,小瑟瑟趕緊撒開蹄子跑過去,捕捉到熟悉氣味的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邊邊!是你的好朋友!他不動了!你快來呀!
雨夜漆黑,邊海寧只遠遠地隱約看到小瑟瑟腳下有一坨東西,分辨不出是什麼。
但這聲尖叫直接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緊---小瑟瑟平時從來沒有用這樣尖銳的聲音跟他說過話。
同時聽到這一聲的還有白麝夫妻。
-叫邊海寧的人類小子的好朋友?
雄麝率先看向妻子:
-陸霄還是那個叫聶誠的傻乎乎的人類?
-不知道,都有可能吧。
白麝瞥了丈夫一眼,重新垂下眼帘作假寐狀。
-……
看著妻子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雄麝猶豫半天,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憋住:
-你不去看看嗎?你不是挺喜歡那幾個人類小子的嗎?
-是喜歡啊,但是又不急,閨女跟著呢,天亮了再去看唄。再說了,外面下著雨,打濕了毛皮回來又要清理很久。
白麝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
雄麝沒話接了。
在一旁嘟嘟噥噥了老半天,它終於下了決心似的再次開口:
-到這兒之後我也好久沒有借著雨水洗過皮毛了,今天的雨下得大,我出去洗一下。
一邊說著,一邊撐著身體略顯費力地往外挪了一小截。
然而還沒等它再挪一下,一旁白麝的聲音就悠悠響了起來:
-雨都下了一天了,你早不洗晚不洗,偏偏就在聽到閨女叫了才要出去洗?
睜開眼,白麝帶著笑意的眼神落在自家丈夫臉上:
-是真的要洗毛皮呢,還是要去看看不動了的人類呢?
雄麝原本就心虛, 這一下更是被妻子噎得話也說不出來,嘴巴反芻似的囁嚅了半天,終於破罐破摔的嚷嚷起來:
-我就是去看看又怎麼樣嘛!
-不怎麼樣啊,你想看就去看唄。
聽著妻子輕飄飄的語氣,雄麝氣結:
-誰說我想看了!
-噢,那就是不想看,正好,睡覺吧。
白麝伸出腿來,橫著擋住丈夫的去路:
-這雨看起來還要再下很久呢,別洗了,天亮了再洗。
哎呀……哎呀!!
看著妻子橫在自己身前的腿,雄麝感覺自己身上好像有東西在爬。
它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到底是陸霄還是聶誠出了什麼事,到底怎麼了,但是也真的拉不下那張老臉說它想去看人類。
白麝閉著眼,聽著枕邊麝的喘氣聲越發粗重急促,知道逗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於是睜開眼,抖了抖毛皮站起身,施施然往門口走去。
雄麝一愣:
-你要出去?
-出去幫你看看到底是陸霄還是聶誠怎麼了,不然我怕你急得今晚睡不著覺。
白麝瞥了丈夫一眼:
-你就別出去了,澆得透濕回來要是病了人類又要多來幾趟照顧你。
-……那你早點說去看看不就好了。
雄麝輕哼一聲。
-那你早點說想去看人類讓我幫你看看不就好了?
-你!
雄麝瞪大了眼睛,正想嚷嚷,比正要脫口而出的不滿先到的,是帶著白麝體溫的淡淡香風:
-你知道我一直想讓你更坦率一點的,這不是壞事,不是嗎?
柔軟毛絨的面頰在自己的臉上磨蹭著,妻子溫熱的體溫瞬間驅散了雄麝剛剛湧上的不滿:
-我知道……那你也,也不能總是……
-嗯,嗯~就這一次~
輕輕在丈夫的臉上啃啄一口,白麝直起身,腳步輕巧向門外蹦去。
側身拱開門擠出去,撲面而來的是潮濕又清涼的水汽。
白麝在院子裡巡視一圈,很快捕捉到院門外蹦蹦噠噠的自家女兒的身影。
-剛剛是怎麼了?
它快步跑過去,問道。
-霄子不動了捏,叫也叫不醒,邊邊帶他走了,說是去醫療區什麼的。
小瑟瑟轉頭看向白麝:
-媽媽,你怎麼出來啦。
-你爹爹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叫我出來看看。
-噢……
小瑟瑟眨眨眼:
-邊邊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好像確實有點嚴重。媽媽,霄子會死嗎?
看著自家女兒清澈的雙眼,白麝心裡忽地咯噔一下。
竟然是這麼嚴重的程度嗎?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母親的回答,小瑟瑟自顧自地繼續嘟囔起來:
-我不想讓霄子死掉呢,霄子是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呀,我喜歡他……
-不會的,人類沒有那麼容易死去……
見女兒的情緒有點兒低落,白麝開口想安慰一下女兒,卻忽地想起那個為自己準備胡蘿蔔的、總是遠遠看著自己笑的老婦人,想起那個破敗的屋子。
人類沒有那麼容易死去嗎?
好像也不是吧。
-媽媽,我們去找邊邊看看霄子嗎?
半晌,小瑟瑟湊到白麝的身邊,用小腦袋輕輕拱了拱母親的身體。
-……不要去,我們會給他們添亂的。
白麝回過神來,看向聶誠的房間。
那裡能聽得到均勻的呼嚕聲。
-在這裡等他們回來吧。
……
邊海寧承認,看到陸霄人事不省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樣子,他確實有一瞬間慌到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是任務需要保護的最高目標,也是堪比手足的兄弟摯友,無論是哪一個出了問題也足夠讓人六神無主了。
更何況是這兩個疊加到了一起。
所以在進行簡單的急救措施後,確定陸霄的生命體徵還在,邊海寧第一時間就把他背上了車往醫療區那邊去了。
甚至沒來得及回屋去把聶誠也叫上。
醫療區大院靠北的角落,有一個小樓,是負責整個基地的醫療樓。
括弧,人類用。
相比起設備齊全的動物醫療區,這個小醫療樓實在是有點不夠看---但是平時的確也不需要它處理什麼大的醫療事件,最多也就是外傷處理、傷口縫合、打個疫苗或者頭痛腦熱之類的小毛病。
所以看到邊海寧冒雨把昏厥的陸霄扛過來的時候,負責值班的大夫簡單檢查了一下就有了判斷---聯繫上級醫院,第一時間把陸霄送出去。
「邊連長,您也不用太緊張,目前來看陸教授這應該是勞累過度以至於觸發了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送去上級醫院也只是保險起見做一下全面檢查。」
坐在開往市裡的車上,值夜班的大夫看出了邊海寧的緊張,開口輕聲道。
邊海寧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嗡……嗡……」
細微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車裡的沉默。
邊海寧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是聶誠的來電。
「餵?邊哥,你和陸哥怎麼都沒在家?臨時有任務還是出了什麼事了?怎麼沒叫上我?」
電話那頭的聶誠語氣很急。
「是你陸哥出了點事。」
邊海寧瞥了一眼躺在那裡扣著氧氣面罩昏睡的陸霄,簡單說了一下目前的情況。
「臥槽!那我現在開車過去,你們要去哪個上級醫院,把定位發給我。」
聶誠當即起身抓了外套就要往外走,卻被邊海寧制止:
「不急著過來,你先去一趟醫療區把東西取回去。」
掛斷電話,邊海寧發了幾條消息給聶誠:
【離異三孩老父親:你去把我放在醫療區門衛室的那個裝著樹枝的花瓶取回去,在能澆到雨水的地方放著。】
【離異三孩老父親:記得找個能看到它的地方盯著它點,有什麼變化拍下來,也別讓其他什麼東西碰到它。】
【離異三孩老父親:這邊霄子的情況我會跟你同步,你在家看好毛孩子和花瓶就行。】
【小聶總(不想跑五公里版):收到。】
看到『收到』兩個字,邊海寧鬆了口氣。
緊張歸緊張,但是他的腦子還是在線的。
霄子不是那種會情緒化用事的人,他的一切行為一定都有他的邏輯。
他昏倒的那個位置旁邊是上房頂的梯子,懷裡是昏倒也要保護好的裝著桃枝的花瓶,身上是澆得濕透的衣服,說明在這之前霄子是特意帶著花瓶上房頂去給桃枝澆雨水,只是捎帶著把自己也澆了。
桃枝的來歷和這段時間的變化邊海寧也看在眼裡,所以他第一時間就確認了,讓桃枝淋到雨水這件事對於陸霄來說一定非常重要。
所以在背著陸霄趕往醫療區的時候,他把花瓶也拿上了,並且離開前特意放在崗亭叮囑保安這是陸霄的重點實驗對象必須妥善看護。
原本想著等天亮再喊聶誠拿回去的,沒想到他這會兒就醒了。
應該是小瑟瑟去把聶誠叫醒的吧……
多虧了有這孩子在。
想起小瑟瑟,邊海寧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這次多虧了有小瑟瑟在,要不然他根本沒辦法發現陸霄。
這要是淋雨昏厥到早上起來,後果得多嚴重他完全不敢想。
基地的位置太偏僻,加上大雨夜行無法高速行駛,到市裡的醫院時已經是早上了。
陸霄被送進去檢查,邊海寧從他濕漉漉的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想了想還是解了鎖,從通訊錄找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小陸,怎麼這麼早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一如往常的慈藹,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是都跟你說了要好好休息的嗎?該不會又熬通了吧。」
邊海寧頓了頓,開口:
「林教授,是我,我是邊海寧。」
電話那頭,林鶴祥嘴角的笑容倏地消失,身體也不自覺坐直:
「小陸出什麼事了?」
另一邊的基地,聶誠正坐在自己的房間桌前,盯著窗外的花瓶和桃枝看。
只是看一會兒他就要摸出手機瞧一瞧,起身走兩圈,仿佛椅子上綁了烙鐵一樣坐不住。
連長怎麼還沒給他發消息?
陸哥到底怎麼樣了?
很急,非常急。
但是這麼急的不只是聶誠。
『霄子躺在地上一點反應都沒有,邊邊把他帶走了』
有大喇叭之稱的小瑟瑟在,這個消息的保密程度堪比貼在公告欄上的大字報。
傳話這種事,有經驗的都知道,是會越傳越離譜的。
才睡醒的小傢伙們一睜眼聽到的就是讓它們天都要塌了的、有生以來的最高級別危機:
爹爹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