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麼嚴重啊！我沒事的！真的！」
陸霄乾巴巴地笑了笑，努力撐起身體靠在床頭，舉起雙手在邊海寧的面前反覆虛抓，試圖證明自己的身體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奈何邊海寧根本不接這個茬，只伸手拿過剛剛放在床頭削了一半的蘋果繼續削著，看都不多看陸霄一眼。
見這條路走不通，陸霄的眼神又開始滿屋子瞄，很快鎖定了放在電視櫃旁邊那一疊疑似檢查報告的紙張上，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去拿。
然後又被邊海寧一巴掌按回了床上：
「要看檢查報告的話我給你拿，老實在床上躺著休息。」
說罷便起身將那疊報告單拿過來遞給陸霄。
把報告單拿在手裡快速翻閱，陸霄剛開始還有那麼點兒提心弔膽，害怕自己別是真的得了什麼大病，翻著翻著就完全放下心來，把指標正常的報告單拿到最上面一張張放好，伸到邊海寧面前抖來抖去：
「海寧，你看，你看嘛！我一點事兒都沒有，這指標都是正常的，比正常人還要健康，哪裡用得到要休半個月這麼誇張！」
邊海寧仍舊不抬眼：「我不看，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我給你解釋嘛！」
陸霄仍舊不死心。
「你手裡這份檢查報告，昨天剛出來的時候林教授就看過了。」
終於把手裡的蘋果削完，邊海寧用小刀把蘋果撬成兩半，一半遞給陸霄，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咔嚓一口咬下去。
聽到邊海寧再次提到老師的名字，陸霄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好糊弄過去了。
果不其然，邊海寧慢條斯理咽下嘴裡那口蘋果之後繼續說道：
「你報告單上的那些數據我看不懂，但是林教授肯定能看懂，既然他說你需要休息，那你肯定就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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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就是把這幾張報告單給我講出花來也得休息半個月。」
說完還不忘小小補上一刀：「哦，是脫離工作的休息。」
「海寧！！」
見邊海寧完全不吃這套，陸霄光速切換了打法，像條魚一樣地快速往前蠕動了一小節，儘量靠近邊海寧，雙手把著他的肩膀強迫他抬起頭。
然後努力憋出了一個誠摯的表情，楚楚可憐地盯著他：
「你說的對，老師這麼決定肯定有老師的道理，但是具體問題我們得具體分析的對吧！
咱們家啥情況你也知道，別說半個月了，我不操心的話兩三天都能鬧成一鍋粥，半個月的長假休完回去那家還能看嗎？對不對？
這樣，咱倆打個商量，老師那邊你就跟他說我有在好好休息，然後我也在這兒再多休息一天，咱倆明天就趁天黑偷摸回基地去怎麼樣？
兄弟保證不讓你難做！」
滿以為自己這個計劃是天衣無縫的完美，正美滋滋等著邊海寧答應的陸霄忽地看到眼前人抬起眼帘看向他。
「霄子，我問你個問題。」
邊海寧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有啥話你直說呀，整這么正式幹啥？」
「你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要怎麼辦嗎？」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閒著沒事想這幹嘛，呸呸呸不吉利，快過來我拍拍你後背……」
陸霄笑著伸手佯作要拍掉邊海寧後背的晦氣，卻見面前的摯友並沒有挪動身體，反而緊緊盯著他看。
陸霄忽然意識到邊海寧這一句並不是玩笑，他是認真在問自己。
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笑容，陸霄拿起床頭的水杯抿了一口潤了潤長久睡過之後乾澀的喉嚨，又攥著水杯摩挲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沒想過。」
「但是我想了。」
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陸霄態度變化一樣的，邊海寧開口：
「黑燈瞎火大半夜在地里看到你倒在那兒不省人事的樣子的時候，跟醫療區的大夫連夜坐車把你送到這兒，看著你躺在擔架上扣著氧氣面罩，呼吸很輕微的時候，我是真的有認真想過你要是真的這麼死了要怎麼辦。」
邊海寧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事。
但是陸霄知道，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時候，說明邊海寧真的很認真。
「我坐在那兒想了半天，發現如果你真的死了的話，我受到的影響反而是最不重要、要排在最後面的。」
邊海寧的聲音變得有些冷了：
「你有想過如果你死了，家裡的那堆傷的傷病的病的動物朋友們要怎麼辦嗎？
你有想過我要怎麼告訴期待著你回去的毛孩子們你死去的消息嗎？
你有想過如果我回到據點，面對因因小狐狸它們說出你不會再回來了這樣的話有多殘忍嗎？
你有想過年事已高的姥姥姥爺知道這個消息會是怎樣的反應嗎？
失去了你這樣優秀的學生的林教授會怎麼樣？
那樣愛護你的師兄師姐們又會怎麼樣？
你立志要投身其中的那個要達到的遠大的目標就這樣放著了嗎？」
「我……」
陸霄的聲音變得有些艱澀：「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是，你之前一直這樣說，我一直也都相信你有分寸。但事實是你沒有。」
邊海寧的視線移向床頭的心電監護儀：
「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確信自己的身體不會出問題，但是不管之前你如何確信，現在這理由都失效了。
如果它還生效，你就不會躺在這兒，我們之間也不用發生這樣一場對話。」
「海寧，你說的對，在這件事情上是我盲目自信了。」
陸霄深吸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的休息，至於基地那邊……」
「基地那邊不用你擔心，該叮囑小聶的我都囑咐完了，董哥和小宋這幾天也會過去幫忙，不會搞出亂子來。」
「嗯。」
陸霄點了點頭，重新躺了下去。
雖然都說人活一世是為了自己，但是走到這條路上，走到他這個位置，個體的存在已經和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未竟的目標強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保重身體已經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了。
而且海寧平時那麼淡的一個人，就算是在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的時候也會斟酌再三留有餘地，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很重很重了。
……自己這回也真的是嚇到他了吧。
陸霄有些心虛地避開邊海寧的視線。
想想也是，如果換成是他一覺起來發現海寧「死」在外面，可能他還會更慌。
「一天多沒吃飯了，餓不餓？」
邊海寧忽地開口問道。
「有點兒。」
陸霄老老實實點點頭。
「這個點兒醫院食堂早關了，我去門口的麵店給你買碗牛肉麵吃吧。」
「好。」
邊海寧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伸手抓起椅背上自己的外套便出了門。
「師傅，來一碗牛肉拉麵，蔥花香菜正常放，額外多加一份牛肉…不對，額外加兩份吧，打包帶走。」
付過了錢，邊海寧站在一旁等面。
看著大鍋上方裊裊升起的蒸汽想了想，他從兜里摸出手機點開社交軟體，發了一條消息出去。
【邊海寧：您教我的辦法很有用，霄子已經答應這段時間放下工作安心休息了，我會盯著他的。】
不多時手機便嗡嗡震了一下，收到回復。
邊海寧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聊天框對面發來的是一個很俏皮的「OK」表情包。
如果不說，很難想像聊天框的另一頭是一個耄耋老人。
【林：這說明你演的也很不錯嘛，真的把小陸哄過去了。小陸休息的這段時間，基地無論有任何大小問題都可以隨時聯繫我，不用擔心會打擾我。】
【林：這段時間呢，就辛苦你陪小陸多聊聊天散散步，玩一些年輕人愛玩的小遊戲之類的，總之讓他精神儘可能輕鬆一些。】
【邊海寧：明白。】
「小伙子，你的面打包好了。」
拉麵師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邊海寧把手機揣回兜里，點點頭留下一句「辛苦」，便推開門往住院部走去。
被留在屋裡的陸霄原本打算再眯眼兒小憩一會兒，但是剛睡了一整天還多點兒的人，再想進入那個狀態真的很難。躺在床上翻了一會兒鹹魚，陸霄果斷抓起手機想看看基地那邊的監控視頻，看看家裡的毛孩子都還好嗎。
結果打開監控軟體登錄帳號，卻彈出了一條提示。
【您的帳號無查看權限】
陸霄：？？？
這是出了什麼奇怪的Bug嗎？
我的帳號沒有權限？我難道不是這個基地權限最大的人？？
他趕緊點開三人的群聊，艾特了一下聶誠。
【空軍？不存在的：小聶，我醒了，不要擔心，沒啥事。家裡一切都還好不？你給技術處打一個電話，我的帳號突然沒有查看監控的權限了，讓他們看看是不是後台出了bug趕緊修一下。】
群里很快跳出了幾條回復。
【小聶總（不想跑五公里版）：陸哥你沒事就太好了！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毛孩子們都很乖很聽話的，我今天去溫室的時候有給他們拍照，給你看】
【小聶總（不想跑五公里版）：（圖片）（圖片）（圖片）（圖片）】
【小聶總（不想跑五公里版）：你說的權限的問題，不是 Bug，是邊哥特意聯繫技術處讓他們把你的權限暫時給下了，因為林教授有吩咐這段時間只讓你專心休息，看監控也是勞心傷神的，所以你就別想了，老老實實休息吧，家裡的一切交給我和董哥小宋，我們會打理好的！】
陸霄：……
果然最懂他的是兄弟啊，提前把路封得死死的是吧！
正在那磨牙呢，門嘎吱一聲響了，邊海寧拎著牛肉麵進來，看到陸霄攥著手機，彎著眼笑了一下，把面擱在小桌上：
「別想著鑽空子了，小聶會每天給你拍照片和視頻的，不用操心。吃吧。」
陸霄認命地長長嘆了口氣，抽出筷子開始拆餐盒。
還能咋的，被迫休假唄。
跟陸霄在群里發完消息，聶誠趕緊放下手機跑到院子看了一圈，沒見雪盈的蹤影，知道她大概還在基地正門那邊等著。
這孩子也是真犟啊。
他一溜煙兒跑到院外騎上小電驢，便往基地大門那邊去找雪盈了。
略微泛黃的燈光下，黑白相間的毛茸茸小身影趴在綠化帶旁邊的空地上，格外顯眼。
「雪盈！」
老遠就看到雪盈趴在那兒，聶誠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小小的貓糰子立馬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撒開腳步朝著他跑了過來。
-小聶叔叔！是爹爹有消息了對嗎？
三兩步躥上了電動車，雪盈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嗯，陸哥剛才給我發消息了，告訴我他醒了，沒啥事，讓我放心。」
聶誠趕緊摸出手機來，把陸霄發來的消息給雪盈看。
-爹爹沒事，太好了。
吊著兩天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小貓糰子長長舒了口氣，盯著屏幕上屬於陸霄的頭像，把腦袋湊過去蹭了又蹭。
「現在知道陸哥沒事了，你就也別在這守著了吧？」
聶誠有些心疼地伸手攥住雪盈冰涼的小爪子：
「邊哥跟我說陸哥要休養至少半個月，什麼時候回來不一定呢，你天天守在這兒等也不是個事兒啊。
回去待著吧，他們快回來之前肯定會告訴我的，等有消息了再過來接他好不好？」
-知道了小聶叔叔，等爹爹告訴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再跟你一起來接他，你不要擔心我。
一邊說著，雪盈一邊湊到小聶臉頰跟前乖巧蹭了兩下。
「好孩子。」
聶誠眉開眼笑搓了搓雪盈的小腦袋，拉開外套的拉鏈把它揣進懷裡：
「走吧，回去了。」
電動車一路駛向小院，路過溫室的時候，懷裡的小貓糰子忽地探出了小腦袋：
-小聶叔叔，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跟弟弟妹妹們再玩一會兒~
「好，你去吧。」
聶誠點點頭並沒有多想，放下雪盈便自己回了小院兒。
溫室里，小傢伙們都圍在綠油油老東西組的花池旁邊，一個挨著一個垂頭喪氣的。
直到個頭最高眼神也最好使的老舅發現大門口的聲控燈亮了：
-小雪盈回來了！
-雪盈姐姐回來了！
-今天會有爹爹的消息嗎？
小傢伙們立馬像打了興奮劑一樣爬起身，烏泱泱朝著門口跑去迎接雪盈。
原本在池子正中翻著肚皮隨波逐流的白色小魚聞聲也倏地翻過身，悄無聲息地游到了靠近花池那邊的池子邊上。
「啵。」